世家据有土地家奴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从前大士族广收门生,以引荐拜谒拉拢后辈,迫使天家也不得不让出几分面子,如今商货兴起,经学流散,士族土地散落,人丁困乏,连名头也渐渐衰微,只有私学田产减税维持开销,再以讲坛门生巩固地位。
但自崔氏破灭起,眼前天子就没想过为大族留下星火。
刑架上人微微抬起头,一双浑浊眼珠便也自发帘后露出些眼白来。
活像是来索命的无常。
皇帝歪了一下脑袋,旋即又收正了颈子笑道:“怎么,郑大娘子有话要说?”
“变法是取乱之道。”她临到此时,声音虽多有嘶哑,口齿却仍旧清晰,“古来变法者无论成败多无善终。”
皇帝微笑点头:“那又如何?这同私学瞒税、众位结社煽动举子舆论有何干系?一码归一码,变法者有罪,自有后来人定刑;诸位要招认之事乃是煽动举子聚集国子监一案,何人主谋?”
她没有要只惩首恶之意。
会试三日,间歇一日而后殿试一日,这五日间审不出结果会怎样?
这里是诏狱,断没有放人出去的道理。
刑架上人又垂下头,再不说话了。
皇帝瞧了一会,只觉暗室里头潮闷不堪,灯火虚虚实实,倒像是要自架上一头栽倒下来,招得人昏昏欲睡,忽而失了耐性,起身道:“不说也罢,同源书局自然是要就此消失了,至于此案要不要接着往下牵连……”
她眨了眨眼睛:“还要瞧郑大娘子身为文人的气节。”
招便只惩一家,不招便只有先软后硬了。
皇帝伸出手,等着法兰切斯卡来扶稳了,才缓缓步出诏狱。
她不由微微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人也给你抓了,要杀要剐还不是你说了算,怎么你还不高兴?”
“我也不想赶尽杀绝的。我和这几家又没仇。”皇帝低声笑了笑,“私学要取缔,文脉要把控,不是靠把人拉上菜市口做到的。而且文人呢……越杀则越来劲,反那几下还成了气节情操。”
妖精听得直笑,手上也扶不稳了:“那你怎么办?”
“科举、编书,都是缓慢而怀柔的法子……”皇帝笑道,“要见效快,还是得安个体面名头,把人拉上菜市口。”
妖精大翻白眼:“那不还是这招!”
“是啊,还是这招。”皇帝登上宫车,妖精才坐上前去驾车,听着她轻声道,“等殿试过了再看要不要秘密处决这批人吧。”
法兰切斯卡忽而鬼使神差往后瞧了一眼。他的主子在帘子后头坐得笔直,眼帘却半垂着,瞧不清眼底。
他掀开车帘,一痕阳光便也顺着车帘切入车内,在皇帝脸上落下一线昏黄的刀痕。
像是要掩盖这一场静谧凶杀似的,车帘很快又落下来,挡下余晖绵长的处刑。
“……你钻进来做什么。”
皇帝与妖精在车内四目相对。她是微服出宫,自然用的也是青帏小车。车中狭小,妖精骤然横在其中,顷刻便占满了皇帝视线。
“你不高兴。”
皇帝这才抬起眼帘,挑挑眉毛,没接话。
“去贡院?”妖精往皇帝身前又凑近了几分。
“去贡院做什么。”
“李明珠在贡院里,你不想见见他?”
“见他做什么。”
“想着你看见他心情会好点。”
“这不是端仪能做的事。他还在主考,不能出贡院一步,不能见任何人。我也不行。”
“那怎么办?阿斯兰还在漠北,总不能把他扛回来。”
“阿斯兰要秋狩时候才回来。”皇帝停了好半天,才笑道,“有些事不是男人能解决的,你也不能。”
“我当然不能。”妖精耸耸肩索性坐直在皇帝腿上,“跑个腿杀个人打点野味查点东西我还行,可我哪知道你又哪里不高兴?”
他又压近了些,额前那点散碎金发也搔在皇帝额上,轻飘飘的没个落点。
“你跟我说吧,到底哪里不高兴?我哪懂你们人在想什么。”
妖精那两颗水蓝透亮的眼珠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里头那点子清浅海水便也无所觉间漫溢开来,带着人心缓缓下沉。
皇帝静静伸手勾上了妖精颈子,轻轻拉过他后脑。
哦,这里仿佛是要调情。妖精“啪”地闭了眼睛。
皇帝却骤然停了动作,笑道:“我可也不晓得呢。”
妖精五感停了一拍,睁开眼睛猛然后退,跌坐在车厢尽头,给车帘鼓出一个包来。只要再往后一仰,他便能滚下马车。
他仿佛听见“轰”的一声,再醒过神来,便有一阵强压,推着血流急速在四肢百骸间奔涌,只有大口喘气方能疏解这种焦躁。
皇帝仍端坐在车内,脸上没有多余神情,只目光笼在他身上。
“你盯着我……看什么。”
“没什么。”皇帝仍不收回目光,平静审视着妖精,“回宫去吧。”
“哦……回宫。”妖精一只手握成拳头,又缓缓松开,那点子焦躁却并未跟着血流离开指尖,“回宫。”
皇帝看着车帘落下,马车又开始了颠簸。
今日行车较平日快。妖精催着马在路上飞驰,迎面扑来的凉风才总算吹下去些焦躁。
“你今日不要守在这了,去休息吧。”皇帝轻声道,“明日去审那些人,到殿试结束还审不出东西,再杀。”
妖精脱口而出:“我怎么不能留着?”
皇帝微微瞠目,回头瞧着妖精——他自己也睁大眼睛,捂着嘴巴。
“你去睡会?”皇帝笑道,“晚上再来吧。”
这下妖精总算恢复了平常样子,往后跳了一步:“不带这么劳碌的吧!”
皇帝赶上去半步,轻轻捏了捏妖精指尖:“今日不想召侍君。”
“……”法兰切斯卡一双眼睛满含幽怨,“你知道我不能给你说不行吧?”
“我知道。”
皇帝点点头,那只手便也顺着掌心爬上手腕,又缓缓探入袖口,仿佛是一剂灵药进了血管,妖精那点焦躁骤然烟消云散。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道:“走吧,我去给你磨墨。”
这折子是批不完的。皇帝看了一半扔了一半,诗社集会之事已有人上书了,毕竟其中不少名门娘子,真要全处决了也要起些波澜。
她敲了两下桌面,拽了张白纸来,写起了殿试考题。
历来考题泄密是大事,却唯独殿试题极少泄密,尤其本朝,更是几绝可能——圣人惯爱拖到开考前一天晚上临时定题,宫门都下钥了,谁去泄密?待得第二日主考官瞧了便觉不合宜也没法当堂驳斥圣人,自然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只是会试中贡试题重实务,殿试题却是……
摸不清方向。
皇帝也的确是最近有什么事便出什么题,今年这题目便是论集社结党之弊。
科举选人,重在为帝王所用,否则越是才高八斗反倒越是个麻烦。乡试一级在论士子学识之广博,会试一级在验证其庶务之通晓,殿试便是再筛一道与皇帝相投之人。
一日考毕,长宁领了宫官亲鸣金鼓,命人收卷,引贡士退殿,再往后便是阅卷时候。
李明珠几个才从贡院里出来便又给关进了文华殿,长宁长安各自领了几个人去来来往往送卷子送茶水,瞧着这几位考官今儿是非得在宫里过夜不可了。
陈德全抓了块饼,拈着卷子递给李明珠瞧:“这张卷子倒好些,想来是李仆射所钟,只是……”
这小楷写得……多少是有些潦草。
“不知此人是否时限紧张?观其书体不似不精笔墨样子,可惜考场糊名,也无人知晓此人答卷情形。”李明珠叹了口气,“行文中是通晓世故的。”
一张卷子里点明了结社利害,戳的便是皇帝忌讳文人结党阻塞言路官路之心。
今年这殿试题目,眼见着便是针对前日风波,后头主选忠心信义之人的。
陈德全便觑了一眼李明珠。
座师举荐此人,同僚中不满者不在少数,李明珠性情刚直不折,又不喜世俗来往,怎么瞧也不是党魁之优选,偏生座师要举荐此人给陛下行变法之事。
她为众人拜访座师,却只得许相一笑:“我等变法,所赖者莫非百姓?莫非士林?所赖者陛下,唯有圣意向我等时,变法事才得推行。而陛下跟前,只此人得用。独善于同僚,是其不偏不倚之信义;能任事自许,是其行事之根本;最好的一点么……”
座师留了个关子,没多说,但现在众人皆知了,是陛下对他倚重。
陈德全笑道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