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满仓不自觉打了个激灵,一抬头,正对上关昭昭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清清亮亮的,就那么看着他,里头什么话都没有,可还是把他吓得脸上的肉都抖了三抖,立马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不是!我没有!这可跟我没关系啊!”
关昭昭眨巴眨巴眼睛,歪着小脑袋瞅他。她明明什么也没问,满仓哥哥倒先跳起来了,活像从前爹爹站在演武场上,也不说话,就那么背着手往那儿一站,眼睛往下一扫,哪个偷懒耍滑的兵卒立马就老实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爹爹那种本事,只觉得满仓哥哥现在这个样子,活脱脱就是一只被当场逮着偷吃小鱼干的胖猫,有趣极了。
关昭昭抿了抿嘴,到底没忍住,眼睛弯了弯。
可陈满仓显然不这么想,他眼珠子一转,手指头立刻指向地上那几个还在哎哟叫唤的混混,“肯定是他们点的!你看他们那满脑肥肠的样儿,像是能错过饭点的人吗?”
地上几个人正捂着脑袋哎哟哎哟地哼唧,闻言猛地抬头,眼睛里写满了问号:???我们?我们要是点得起醉仙楼,还犯得着来抢这几个铜板?!
“要不——”
陈满仓一骨碌凑到关昭昭跟前,小眼睛眨巴眨巴,“咱们认下吧?反正都送来了,不吃白不吃啊!你看那味道多馋人……不是,我是说,浪费粮食可不好!”
关昭昭没说话,只拿眼瞅着那食盒。
朱红的漆面,锃亮的铜包角,一看就不便宜。她本想直接摇头,可目光一飘,落在了苏细那张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脸上,此时睁正呆呆地望着食盒的方向,悄悄舔了一下嘴巴。
就这一下,关昭昭到嘴边的“不”字,便没来得及说出口。
陈满仓已经像颗小炮弹似的弹出去了,他噔噔噔冲到院门口,一把抢过挑夫手里的食盒,挥挥手跟赶苍蝇似的把人打发走,然后抱着那宝贝疙瘩跑回来,冲她和苏细一扬下巴,迫不及待道:“走!饭堂这会儿没人了,咱们找个角落慢慢吃!”
三个人溜进空荡荡的饭堂,寻了个最里头的角落坐下。
这饭堂白日里热热闹闹的,一到这会儿就冷清下来,桌凳都归置得整整齐齐,空气里还残留着中午饭菜的味道。
陈满仓把食盒往桌上一墩,掀开盖子,热气便一下冒了出来。
关昭昭低头看去,只见食盒里摆着油亮亮的八宝鸭、金黄酥脆的炸春卷、热腾腾的蟹粉包子、还有一碗撒了桂花糖的糯米藕,淋着桂花糖,瞧着就甜滋滋的。
陈满仓已经迫不及待了,抓起个春卷就往嘴里塞,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吐,含含糊糊地招呼,“吃吃吃,你们也赶紧趁热吃!”
关昭昭已经吃过了,不怎么饿,只夹了一块糯米藕在口中细细地嚼着,半晌,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对面安安静静扒饭的苏细身上。
苏细吃饭的样子和旁人不太一样,他低着头,筷子动得很快,却几乎不发出声响,只夹自己跟前的春卷,那盘油汪汪的鸭子连看都没看一眼,仿佛那是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关昭昭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细,你爹是做什么的呀?”她问得很自然,语气里满是好奇。
在她想来,交朋友不就是这样的么?先问问你住哪儿,你爹做什么,家里几口人,这样以后就能一起玩了。
可苏细却半天没吭声。
他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爹爹,是收夜香的。”
“每天天不亮,”苏细说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就得推着车,挨家挨户收夜香。”
说着他顿了顿,视线仍旧回避着他们,“我有时候也跟着去,帮着爹爹抬桶,干点杂活。”
饭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变得格外清楚,远处隐约传来人声,连陈满仓嚼东西的响动都变得格外的小。
关昭昭却听得有些茫然,她想问夜香是什么,可一回头正看见陈满仓脸上那掩都掩不住的嫌弃,像是听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她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山长心好。”苏细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轻了些,“见我认得几个字,念书也肯用功,就许我来听课,不收束脩。”
他顿了顿,“所以……我不能惹事,惹了事,山长就不让我来了。”
关昭昭心里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学堂里那些围着他们起哄的人,又想起苏细被打倒在地上,缩着身子不敢动的样子,只觉得心疼极了。
于是她筷子一伸,把食盒里那只油汪汪的鸭腿夹起来,直接放进苏细碗里。
苏细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像是惊讶,像是慌张,还有点儿不知所措。
却见关昭昭冲他自信一笑,“以后你就不用怕啦!你看见江兄没有?他可厉害了!有他在就没人敢欺负咱们啦!”
苏细低头看看碗里那只鸭腿,又抬头看看她,愣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似的,那一直绷着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旁边陈满仓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眼神诧异地看了关昭昭一眼。
不是……
江沉璧那小子,什么时候跟她关系这么好了?
……
认识了苏细之后,关昭昭才开始弄明白这青松书院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青松书院分了三斋,蒙学斋是给刚开始念书的小孩准备的,进学斋是正经读书的地方,明经斋则要厉害得多,里头都是要考功名的人。苏细在进学斋,她和满仓哥哥却进了明经斋。
这明经斋比进学斋还要高一级,按她肚子里那点墨水,其实该去蒙学斋从头念起,至于满仓哥哥,关昭昭偷偷观察过,他好像也没比她强多少,背书时眼睛总是往上翻,翻半天也翻不出几个字来,大概勉强够上进学斋的边儿。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偷偷用余光往旁边瞥了一眼。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正落在江沉璧身上,他低着头看书,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落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像两小片羽毛轻轻覆在那儿。偶尔眨一下,那影子就跟着动一动,像是蝴蝶在花瓣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关昭昭看着看着,就想起中午的事来,她当时说了谢谢,可他说什么来着?好像什么也没说。
她皱了皱眉头。
明明她是真心实意说的呀,说得可真诚了。可为什么到了他那儿,就跟没说一样呢?如果只说谢谢不够,那她应该做点什么呢?
关昭昭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明白。
是夜。
关昭昭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帐顶绣着一朵缠枝莲,娘说是连年有余的意思,可这会儿她怎么看,都觉得那条弯弯曲曲的藤蔓像一条小路。
她顺着那条小路走啊走,就走到了白天的事里。
想着想着,她翻了个身。
在平日里,若是谁帮了她,娘亲总是会备一份厚礼送过去,什么人参鹿茸、绫罗绸缎,或者干脆包一封银子……可这些东西她却是没办法送给他的。
关昭昭又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守夜的丫鬟隔着帘子小声问了一句,“小姐,睡不着么?”
关昭昭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呼吸放得轻轻的,可眼睛闭上了,脑子却还在转,转到后来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想事还是在做梦了。
也不知转了多久,忽然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
她想起江沉璧每天都要去山长院子旁的菜地里忙活,一个人弯着腰锄草、松土、浇水,那么大一片地,他一个人干,得多累啊……要是她去帮忙呢?
关昭昭一下子睁开眼睛。
对呀!她可以帮他干活,虽然这些活儿她没干过,可她看着也不难,就是举起锄头落下去,跟吃饭拿筷子也没什么两样。
总比只说句谢谢强!
关昭昭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在被窝里轻轻滚了半圈,滚到一半想起来自己还在装睡,赶紧僵住不动。
还好,外头的丫鬟没再出声,只有窗外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一下一下的,才又睡了过去。
次日一大早,陈满仓听完关昭昭的报恩计划,表情立马变得跟生吞了一只苦瓜差不多。
“帮忙干活?”他眼睛瞪得溜圆,“锄草?松土?在、在那个全是泥巴和虫子的菜地里?”
关昭昭用力点头,连发带也跟着晃动,“对!我们三个人一起干,很快就干完啦!”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满仓哥哥你锄过草没有?我还没锄过呢,不过肯定不难,我看我娘院子里的花匠锄过好多回啦!”
陈满仓张了张嘴。
他想说:光看过有什么用?我还看过我家的厨子杀鱼呢,我也没亲自上啊!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太了解关昭昭了。
这丫头看着软乎乎好说话,可真要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敢说不去,她能在这儿跟他磨到天黑!磨到他耳朵起茧子、脑袋发蒙,磨到他最后自己都忘了自己为什么不想去……
既然如此,还不如……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胖脸上挤出个笑来,“行行行,我陪你,反正……反正我最近正好想活动活动筋骨。”
关昭昭这才满意地笑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学堂里乱哄哄的,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关昭昭一直盯着江沉璧的动静,见他起身往外走,立刻拽起陈满仓就跟了上去。
两人远远坠在后头,穿过书院的月洞门,朝着山长院子的方向走,关昭昭心里正高兴着,突然……
“哎哟!”陈满仓停下来捂着肚子,嘴里发出了一声惨叫。
关昭昭被他吓了一跳,急忙回头,“怎么了怎么了?”
“不行不行了!我肚子疼!”陈满仓眉头皱成一团,弯着腰,脸都快贴到膝盖上了,“疼疼疼!肯定是早上那碗粥有问题!我、我得去趟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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