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
大秦户籍制度以什伍连坐为核心,五家一伍、十家一什,登记严格细致。
内史腾昨日从咸阳宫回去,烛火几乎点了一夜,连夜整理过户籍,今早便圈定确认了这第一批、一百位农夫要如何选择。
眼下天渐渐冷了,冬天也没有地里的农活,黔首大多是做一些清闲琐碎的活计,纺织衣物、再修缮一下破损的农具……总之基本是坐等来年开春。
而朝廷冬日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服役了。
所有的徭役,不说全部,大多也会避开农忙之时。去‘燕’法宝中种稻,虽然也辛苦,但起码天气适宜,不冷不热,光这一点就胜过了所有去服役的士卒。
更别说还有额外的工钱,一日三餐……
这简单就是一件肥差。
他把这件事吩咐给两位得力助手,甲文、恶夫,两人皆跟随他多年,值得信赖。
甲文只比内史腾小六岁,沉稳守礼。
早在秦王政十六年,内史腾代理南阳守时,他就侍奉左右,知晓内史腾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眼下内史突然说要精于种稻之人,虽然甲文心里觉得奇怪,但他什么也没说,只问道:“可有年龄要求?”
内史腾与陛下、二位丞相商量过:“此次征召皆选青壮年,要力气大的种田好手。”
“内史,可我实在不解,因何非要种田好手?难不成眼下时节,还能去种稻不成?”恶夫正值壮年,又生的高大,蓄了小半张脸的胡须,只要不笑就是一副凶相。
内史腾温和一笑,眉目舒展:“正是,此行就是去种稻,不止农夫,尔等日后也要跟着一同种稻。”
“啊?”恶夫虎目一瞪,“真是去种稻?那岂不是捉弄我等?”
“不可妄言。”甲文匆匆打断了他,“为人臣子,怎可背后私议君王?”
恶夫讪讪一笑,不敢再言。
内史腾看着二人,叮嘱道:“尔等知我为人,我从不言无把握之事。此次服役非同往日,工期预计四个月,包揽每日吃食不说,出发前还会提前预支一月工钱给其家眷。”
甲文得出:“据《金布律》载,役夫每日工价约8枚半两钱,若包伙食则约2枚,一月工钱即得60枚?”[1]
内史腾否认:“非也,此次每日按8枚算,一月工钱240枚。”
恶夫瞪着眼睛,愣住。
甲文心下也是惊疑不定。
不怪他多想,此事实在蹊跷。
听着怪异,更是不能细想。
不止他,他去什伍征召时,被征召的农夫……好像也不信。
“成”自祖上六代起就是大秦人,精于农耕,是周围几什公认最会种田的好手。
甲文问了几户人家,谁知上门却看见他面色苍白,跛着左脚上来迎他。
他微微皱眉:“尔这是怎么了?”
“吏,几天前我摔了一下,走不好路了,如今也不见好,不知吏亲自上门所为何事?”成忐忑不安,下意识就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甲文扫过他银白的鬓角,问道:“尔今岁三十有九?幼子年过十七,对否?”
“对对对。”成连连点头,脸更白了。
难道是来抓他儿子的?
“尔不必惊慌,此去乃是种稻,一为收成二为粮种。”甲文看出他的担忧,“无需自备粮食,且每日按8枚半两钱计算。这次征召只选良民,过往有作奸犯科者皆不能入选,是难得一见的好事,尔尽可安心。”
成脑子乱糟糟的。
种稻?
这个时候如何种稻?
或是……去往何处?
去了还能回来吗?
他的大儿子二儿子皆死在战场上,连尸体都没能见着,他只剩下这最后一个幼子了啊!
“吏,我儿——”成想到死去的儿子,泣不成声,哽咽道,“吏把我抓去吧,我儿尚小,不会种稻啊!”
“尔不信我。”甲文心中叹气。
大秦律法严明也苛刻,年年徭役加上常年征战在外,“子去而不归”时常有之。
老翁如此担心也是人之常情,类者恐不在少数,还是需得徐徐图之。
他快速瞥过周围几户探头探脑的人家,扬声高喊,确保这些人都能听见:“此番若是成功,我等便能有更好的稻种,田里的收成也能翻上一番。当今大秦一统六国,尔等世代皆为秦人,应知我大秦历代秦君从不妄言。此去种稻就在咸阳宫内,不出咸阳,明年立春前必定归来。”
“尔等皆知咸阳宫乃历代秦君居所,怎会有性命之忧?况且如今天寒地冻,哪里会有比咸阳宫更好的服役之处呢?”甲文慷慨激昂,“此去至多四个月,去前先结一月工钱,按每日八枚半两钱算,待归来时再去结算余下的工钱。若有想要粮布者,亦可凭此去市集优先购买。”
话音落下,听见的人顿时议论起来。
“去咸阳宫服役?咸阳宫里还能种稻吗?”
“要我说去就去呗,只要开春能回来就行,再说还有工钱拿呢。”
“是啊,反正当下闲着也是闲着。”
“可不嘛,别的不说给口饭吃就行,起码还给家里省下一个人的口粮。”
“这天寒地冻的,地里又没什么活,在家也挣不到钱,还不如去混口饭吃。”
“管饭每日还有八枚半两钱,这、这是好事啊!”
隔了段距离,甲文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最起码没再从他们脸上看出明显的排斥。
他再接再励:“此番征召,往日家中有作奸犯科者不入选;年幼年长者不入选;身体抱恙者亦不入选。尔既不良于行,我自不会强征,只是日后,尔怕是悔之晚矣。”
说完,他转身欲前往下一户看中的人家。
脚还没抬起来,身后就“嘎吱”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甲文转身看去,听来者问道:“吏,敢问此次服役果真在咸阳城内吗?”
“果真在咸阳城内。”虽然甲文也觉得奇怪,但出于对内史腾的信任,他可以做下担保。
“安!”成急了。
他这傻儿子,不会是真信了吧?
吏明显是诓他们的!
他一听就知道吏是故意这么说的。
眼下这个时节,除非得天神相助,否则寒冬天里如何能种稻?
这不是捉弄人吗!
就算是去咸阳宫,也一定不会是好事,保不齐还有性命之忧!
天上怎么会掉馅饼呢?
反正他不是不信的!
“阿翁,我信吏,也信秦君。”安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他们大秦打败了周边好些邻国,秦王那么厉害,定然不会欺骗他们黔首。
他知阿翁是担心他,怕他像两位兄长一样,去了就回不来了。但是吏都那样说了,他觉得不像是骗他,再说管饭、每天还另有8枚半两钱,这可是从未听说过的事情。
“我叫安,是阿翁的幼子,吏把我名记上便是。”安身材高大,近八尺,本来他到了去服役的年龄,但因为他是家中仅剩的一子,故而暂时延缓服役。[2]
他肤色黢黑,眼睛更黑,又黑又亮。
成看着他,嘴唇上下颤动,混浊的眼睛里很快溢满了泪水:“尔……”
真是个傻小子!
真傻!
甲文看他这般反应,拿起刻刀的手一顿,长叹道:“我知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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