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莞道:“雪茶说得对,现下再怎么忧心也没法去到姨娘身边,至少知道了姨娘在哪儿,以后就算父亲不许你见她,你也可以偷偷去。”
李蕴勉强笑笑。
她想得可不是见面就好,她想带走母亲,彻底摆脱李崇的控制,远走高飞。
之前过路时李蕴便看天水街荒僻冷落,少有人往,听菀儿的描述,似乎连守卫也没安排。细细想来若非特意打听,谁会想老太傅家西边的宅院被李崇买了去。
离得近,人少冷清,表面上与永昌侯府毫无关系,实在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李崇聪明,守卫少是不惹人耳目,但方便劫人啊。若真只有看守的老婆子在,岂不是连通风报信也很慢。届时她先想个办法探探虚实,踩好点位,再回来与沈青川好好合计一番。
想到这,李蕴基本放下心来。虽不知娘的情况,但好歹活着。那儿只有送饭的婆婆看守,柳鸣姑娘时不时去探望,再怎么样也比锁在柴房时好。
没什么动静,应是无人惊扰,故发疯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李崇不请大夫给娘看病。她看了几本医书,觉得所谓疯病癔症与娘的病对不大上。
书上讲,癔症多发于女子,由气结于心、忧闷难遣引起,发病时神志错杂,时哭时笑,严重时伴耳鸣眼盲,且难以估料发病时间。
前半段所说勉强不错。那些人来时,娘大哭大笑,泪痕斑驳下是咧到耳边的嘴角。李蕴被关在柴房,缩在漆黑的角落,听不清乒呤桄榔之中粗野的人语。
夜半,那些人终于离开。娘推开门,找到角落里的李蕴,哭哭笑笑,像任意涂抹表情的人偶。她不顾李蕴的挣扎,不顾李蕴微弱的呼喊,只是将泪水滴进李蕴干涸的唇,像哺乳幼时的李蕴一般。
数不清究竟多少次,李蕴后来不再反抗。因为她发现,只要她停下挣扎,闭上双眼,娘就会松开掐在她喉间的手,躺下来,轻轻拍她的背,哄她安稳地睡。
等到第二天醒来,娘如以往每个早晨一般清醒而温柔。她耐心地打井水为李蕴洗脸,给李蕴扎复杂的小辫子,让雪茶、莺歌都羡慕得不行的好看辫子。
府中下人来领柴时,如果李蕴在,她会帮着搬柴火到院中央。娘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地点数柴火,动作利落。那些人斜睨一双眼,李蕴害怕,讨好地笑。
再后来,她遭人打破头。
娘喊她跑,跑去找菀儿和王夫人。
王夫人冷脸打发柳鸣的娘给她上药,菀儿求王夫人留下她,让她留在自己的院子里当大丫鬟。王夫人怎么可能答应,最后受不了菀儿哭,勉为其难分派她去了膳房。
条件是一年只能见娘一次。
她不肯,想回柴房。娘赶她出来,连带她仅有的几件洗到发白的破旧衣裳,打包一起扔出门槛。
柳鸣的娘一直跟在她身后。她扶李蕴起来,按着李蕴的脑袋向她娘鞠一躬。柴房门合上,灰色布鞋前边的石阶缝里冒出青苔,李蕴很后悔,那时没再抬头多看一眼,多看一眼尚还清醒的娘。
李蕴始终认为,娘并没有疯,也没有生病。
这般遭遇,换谁能淡然处之?
有病的分明是他们,比疯子可怕,比恶霸无耻,比无赖难缠。他们异口同声咬死娘患了疯病,早早替大夫下了诊断书。
李崇本就不在意娘的死活,自然随他们去。
于是,一个正常人被迫沦为疯子。咬断“同类”的喉管,是她求生的唯一办法。
李蕴不打算让菀儿知道太多,特别是关于她娘亲的事。
对王夫人,李蕴心存愧疚。即便那时李蕴才七岁,即便此事与她没有一点关系,李蕴还是忍不住愧疚。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王夫人对她与娘亲都算仁至义尽。
但李崇不一样。除了无尽痛苦与憎恨,李崇什么也没带给她们。
这样一个人,却是菀儿心中最好的父亲。
这样一个最好的父亲,却要亲手送女儿入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菀儿。”李蕴道。
李莞刚和茶咽下粘稠的山药糊,应道:“怎么了?”
李蕴伸筷子夹起一片脆生生的嫩笋,漫不经心问道:“你想入宫吗?”
李莞瞪大眼,指着自己很是震惊:“入宫?我?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雪茶同样奇道:“就是,李蕴你说什么呢,小姐怎么可能入宫。”
得了回答,李蕴打算蒙混过去:“我这不是看你也到了婚配的年纪,好奇问问。”
谁料此话一出,李莞和雪茶竟罕见地双双沉默。
雪茶不语,一味给李莞夹菜。
李莞盯着碗里饭粒,白嫩的脸蛋肉眼可见升腾起一阵红光,从前红到了耳根。
傻子也能看出不对劲。空气弥漫古怪暧昧的气息,李蕴沉默半晌,以为自己看过不少话本见多识广,能开口说到两句,结果张开嘴唇的瞬间,她还是沉默。
回想起上回见面她按着两人拜堂,李蕴简直抓狂地要叫出声。
没什么的,雪茶人踏实,一心对菀儿好,两人也算……青梅青梅?没什么的,很正常,喜欢上菀儿很正常,菀儿对雪茶生情也不是不可能,没什么的,没什么的。
李蕴默默消化完,波澜不惊地问道:“王夫人可知道?”
李莞低下头,脸颊白里透红:“这……怎么能让母亲知道……”
雪茶挡住她的视线,道:“李蕴,小姐害羞,你就别问了。”
她怎么能不问?她怎么能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能?!
一个是千娇百宠长不大的大小姐,一个是木讷一根筋的傻姑娘,这两人,怎么能叫她不忧心?
何况王夫人那般保守,李崇还欲强逼菀儿入宫,这不是小时候过家家,她们想怎样便怎样,她必须与她们说清楚。
李蕴斟酌半晌,道:“菀儿,你知道的,你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讲。与何人携手共度一生,能自己选择当然好,但有时……也要考虑世俗。不是说你动这份情不对,这份情真便是对的,只是有些情对你好,有些情对你不好,你要想到以后。”
雪茶两眼空洞,已经彻底被李蕴绕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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