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门外的一方地无人敢过,唯有风尘扑面。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府门大开,跟在王夫人身边的柳鸣领两个小丫鬟出来,恭敬请李蕴下轿。
李蕴撑着腰,由沈青川扶下轿。
柳鸣静然打量二人两秒,吩咐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立侍在侧,她则走在前头,领他们去见李崇。
“柳鸣姑娘,王夫人现在何处?”
李蕴对沈青川使眼色,沈青川立马绕过来搀住她的腰。
“夫人在二小姐院里。”
李蕴一声不吭地怀了沈青川的孩子,这孩子要是生下来,论辈分可是相府嫡长子,柳鸣不敢不敬。
“小姐可是要去见夫人?若是,柳鸣送您们去见了侯爷,便去夫人那儿通报一声。”
“如此便麻烦柳鸣姑娘了。”李蕴笑着应下,转头轻唤沈青川。“夫君。”
沈青川两眼一眨,清楚该他上场了。
“夫君近来照顾我也累了,要不先去母亲那儿坐坐,我见过父亲随后便来。”李蕴道。
沈青川摇头:“还是我陪着吧,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万一摔着了磕着了就不好了,旁人总没有我对你上心。”
一个来回毕,眼见快走到正堂,李蕴道:“这是我家还是你家?我熟还是你熟?快去歇会儿,别过会儿站着站着晕了,你倒了谁来照顾我呀。”
“这……”沈青川故作为难,犹豫半晌才道,“夫人说得是。那我便先去母亲那儿吃盏茶,等你过来。”
“嗯。”李蕴吩咐左边那小丫鬟道,“你,领姑爷去大夫人那儿。”
柳鸣面无表情地停在门柱边儿,嘴上不说话,心里头却极为不快。
李蕴刚应下见完李崇再去见王夫人,她正好有时间去通报一声。结果才走两步就变了卦,让沈青川独自入后院。且不说王夫人到时候怪罪下来,她会怎么被罚,单说这休息,李蕴的院子又不是走水了没了,为何非要去王夫人那儿。
上回回门,沈青川虽对李蕴百依百顺,但极厌恶与侯府中人接触,巴不得关在李蕴院里谁也见不着,就李蕴陪着。今日竟愿意去夫人那儿喝茶歇脚,究竟是真歇脚还是为敲打一二,柳鸣心中自有分辨。
小丫鬟不懂事,等柳鸣的吩咐,柳鸣点了头,吩咐她走慢些。
“大小姐好福气,看这样子,怀的应是男孩儿。”
柳鸣干脆撤去右边的丫鬟,独自领李蕴去李崇的书房。
李蕴干笑,偷偷打量柳鸣,惊讶她竟会主动搭话,问起自己腹中莫须有的孩子。她道:“是吗,我倒是看不出来,只觉得他夜里总踢我肚子,折腾人的很。不过既然柳鸣姑娘这样说,我便借姑娘吉言了。”
“折腾有折腾的好,动不动踢几下,你就知道他还在肚子里,还健康,心里踏实得很。女孩安静,安安静静地躺着,就算去了做母亲的也不知道。”
柳鸣孤身走进回廊拐角的阴影,精明的眼蒙上灰,灰中掺杂柔情与悲伤,是李蕴从未设想过的,会出现在柳鸣身上的色彩。
柳鸣的母亲跟在王夫人身边,她从小伶俐,跟了半年账房后转去王夫人院里,接母亲的职服侍王夫人。其他丫鬟都羡慕她好命,托母亲的福一跃成了府中一等的大丫鬟。
她办事周全,不落一丝错处,如她用头油梳得光滑服帖的黑发,从不多出一根乱发。李蕴还在膳房里生火时就和她讲过,像她这样梳,头发迟早掉光,比王夫人掉得还快。
柳鸣冷哼一声,夺走李蕴破碗里的馒头,丢给她肉包。
她这人就是这样古怪,做事不会错,待人生冷但同样不会错。但柔软,与她还是太不搭。
李蕴忍不住怀疑柳鸣短短两月内成了亲有了孩子,是个女娃,所以她才通了情,但……
但这也太荒谬了。
柳鸣说过要服侍王夫人一辈子,死也要死在王夫人院里,怎么可能成亲。
李蕴沉默无言。柳鸣笑,声音恍若冷泉撞击山石:“别胡思乱想,我可没怀孕。”
“我没乱想。”李蕴弱弱还嘴。柳鸣比她小一岁,却总给人长姐的感觉。
“我只是希望你生个男孩。”她替李蕴挡开伸到道上来的竹,“健康心善,将来当高官,护好你们这对没用的父母。”
李蕴停下,唤她:“柳鸣。”
柳鸣瞪她一眼:“规矩呢?”
“我现在可是沈府大少奶奶,讲什么规矩?”李蕴很是狂妄,“先替我家小儿谢过柳鸣姑姑了。”
柳鸣环顾四周,所幸无人。
永昌侯府迁来京城后,里里外外换了一批下人。清楚李蕴出身的不多,牛三几人惨死后,一张黄纸钉在他床铺,府中更无人敢嚼她的舌根。
柳鸣气道:“让相府大公子认丫鬟为姑姑,你生怕旁人不知道你身份是不是!”
“放心。”李蕴宽慰她,却被柳鸣扭身躲开。她耸耸肩,无所谓道:“孩子既然心善明事理,便不会在意这些。”
“你倒是看得开。”柳鸣冷哼一声,停在月洞外道,“侯爷心情不好,你小心些。”
缓步走到书房外,李蕴敲三声门,得到李崇应允后推开,心在瞧见窗边修剪兰花的身影时提到嗓子眼。
她迈进书房,闭上门,恭敬跪下行礼道:“见过父亲。”
“晋王掳你去做什么?”
天心兰娇贵得很,要光要雨露,还要土里埋金藏玉。他一一给了,怎么还是死?
额头贴冰冷的地面,李蕴早有准备:“禀父亲,晋王他……欲对女儿行不轨之事。女儿不从,他打伤了女儿,结果突然他就发起了疯病,看起来头痛欲裂,浑身无力,而后就昏了过去。”
李崇掐下枯萎的花,重复李蕴的话:“疯病?”
与她料想的问题一致,李蕴沉稳答道:“是,一直到天明方醒过来。他请了宫中一位姓吴的太医为女儿医治,随后便送女儿去官府。沈青川一直在官府外等待,女儿便随沈青川回了相府。”
“他昏了,你没想逃?”
“伤得太重,实在动弹不得,且晋王府中守备森严,根本逃不出去。”
“沈青川不介意你不清白?”李崇接着问。
“他是个傻的,说什么只要我回来便好。”李蕴神色冷漠,看不出破绽。
“沈惜清培养出来的就算是废人,也不会是傻子。”
“女儿明白,定会多加小心。”李蕴心中一凛。
“别跪着了,你不是有了身孕。”李崇丢下金剪子,倒插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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