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2月14日后,雪猴进入沉寂期,凌川市公安局将“1·12系列斩首案”档案从“在侦”移至“挂账”,四年间无新增关联案件、无目击报告、无模仿犯罪。
1987年——木木教授迟缓地翻过一页PPT,激光笔在幕布上虚虚一点——凌川市发生一起针对金融机构的持枪抢劫案,作案手段极端暴力,致多人伤亡,惊动公安部,列为全国督办大案。
“在这起案件中,雪猴再次现身,我的儿子——”木木教授停顿了很久,“也在这起案件中丧生了。”
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铁丝网刚被剪开第三根。
光柱像一柄钝刀,缓慢地切过雪原,铁丝断口在黑暗中闪了一下,随即被夜色吞没。
王铁山的手指冻得发紫,钢丝钳的握柄上结了一层薄冰,他暗暗记下探照灯转动的节奏——五秒扫过,三秒停顿,第三根铁丝断开时,他侧身从缺口挤出去,棉衣被铁刺勾破,棉絮散落,被风卷走。
零下三十度——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成霜粒,视野边缘一片模糊。他贴着墙根滑进雪沟,身体在积雪中压出一条浅槽,沟底结了硬壳的冰,冰层下面传来空洞的回声,有一处被他的膝盖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纹。雪粒从领口灌进去,融化的冰凉贴着脊背往下淌。
远处传来鸟叫,三长一短,王铁山从雪沟里爬起来,朝声音的方向爬。雪没过手腕,每一把都要插进深处才能借力,手套早就不知掉在哪里了,指节直接插进雪里,触到下面被冻硬的土粒,刮擦声细微而刺耳。他不敢直起身,只能把重心压在前臂上,膝盖在雪壳上拖行,棉裤很快湿透了,外层结了层薄冰,摩擦时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爬了大概三十米,他看见两个人影蹲在白桦树的阴影里,左边那个个子稍高,眉毛上结了霜,是大哥王铁柱,右边那个个子稍矮,双手插在袖筒里,是老四王铁军。
王铁柱没说话,伸手把弟弟拉起来,三人没耽搁,径直往林子深处走,雪地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踩下去发出咯吱声,王铁军最后回头看一眼,监狱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灰黑的轮廓伏在雪原尽头。
废弃窝棚藏在一片次生林的背风坡,塑料布和桦树皮勉强挡风,王铁柱先进去,踢开地上的干草和冻硬的兽粪,从怀里摸出半截蜡烛点上。
王铁山凑到蜡烛边烤手,手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皮肤开裂处渗着血丝。王铁柱从棉袄内袋掏出三个苞米面饼子,递给两个弟弟,饼子冻得像石头,咬下去得先用门牙啃出缺口,再慢慢嚼。
“二哥呢?”王铁山终于开口。
“不管他。”王铁柱说,“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指不定又跟哪个小娘们钻被窝去了。”
王铁山清楚,四兄弟里,王铁梁从小就不一样,他心眼最多,最懂趋利避害,绝不以身犯险,跟哥几个也越来越生分。
蜡烛烧到一半,王铁柱把饼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在烛光下展开,是张手绘的镶蓝旗四屯地图,歪歪扭扭的铅笔线标着几条路和几个圆圈。
“咱不能空着手走。”王铁柱的手指戳在地图上一个圆圈里,“镶蓝旗四屯民兵武器库,有枪。”
王铁军和王铁山看着大哥点了点头,他们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
王铁柱把地图折好,塞回内袋,“有枪,才有活路。”
窝棚外,雪还在下,风卷着雪片斜斜地切割空气,雪片穿过桦树枝桠的缝隙,落在三人的足迹上,一点一点把它们填平。
1987年冬,凌晨,凌川市公安局刑警队值班室,木木在里间被铃声惊醒,趿着鞋跟走到外屋,摘下听筒,对方自报单位——双戍区人民武装部,镶蓝旗四屯民兵武器库,紧接着三个字——“枪丢了”,木木睡意“唰”地没了。
北京吉普在砂石路上颠簸,车窗结着冰花,木木用袖口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圆,司机小赵握着方向盘,手指不时在喇叭上敲两下,吓开路上觅食的麻雀,木木坐在后座,双手插进棉衣口袋。
武装部的院子只有两个穿军绿棉衣的人站在院门口,脸冻得通红,看见吉普车就迎上来,个子高的那个是武装部干事老周。他没寒暄,直接领着木木往院角走,院角是一排低矮的砖瓦平房,最靠里那间的窗户上,原本交叉钉着的两根铁条被剪断,断口很整齐。
里间的门是向内开的,合页上积了半寸厚的灰,说明这扇门平时不常动,木木推门的时候,合页吱呀响了一声,屋内十几平米,左右两面墙各立着一个绿色铁皮武器柜。左边那个柜门敞开,锁鼻被撬棍撬变形了,铁皮朝外翻卷着,右边那个柜门锁完好,上面搭着一把老式铜挂锁。
木木走到左侧武器柜前,“丢了几把?”
老周捏着清单,“五十六式冲锋枪一支,五十六式半自动步枪一支,五十四式手枪两把。步枪弹九十发,手枪弹四十发,拢共一百三十发——这是战备值班室留的应急底数,刚够一个基数的量,全没了。”
一支冲锋枪、一支半自动、两把手枪,外加一百三十发子弹,放在1987年的东北,足够把半个凌川市搅翻天。
1987年1月21日,凌川市,丢枪第三天。
天还没亮透,木木从硬板床上翻身坐起,床板发出一声嘶哑的吱呀,他三十六岁,眼角有了细纹,胡子拉碴,身上还是三天前那件棉猴袄,桌上摊着双戍区的地图,红蓝铅笔画的圈密密麻麻,三天前,镶蓝旗四屯武装部丢了——一支56式冲锋枪,一支56式半自动步枪,两支□□,一百三十发子弹。
木木三天未曾合眼,他知道枪和子弹迟早要响,但响在哪里、几时响、响成什么规模,全无头绪。刑警队提前向全市银行网点、金店、工厂财务室逐一送达高危预警——这些现金密集场所理论上都是目标。
电话铃响,对方是凌川银行保卫科,“木队长,今天昌隆区傅家甸有工资款押运,二十万。你们那边有消息吗?”
木木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没有。但现在才第三天,你们还走老路?”
“中山路转铸冶区香坊旧街,再进昌隆区傅家甸,就那条路。”
“换路吧。”木木说,“走文枢区大路,绕新屿区大桥,多二十分钟,但安全。”
“木队长,那路太远了,而且新屿区大桥结冰,老刘那车怕打滑。”
“打滑比送命强!你就听我的,换个路线,另外押运几个人?”
“四个。我,小李,司机老刘,还有武警支队的小张。”
“一定要换路线,一定要带足子弹。”
“就五发,规定就五发。”保卫科的老周在电话那头苦笑,“木队长,你紧张啥,傅家甸那条路我们走过八百回了。”
木木沉默了两秒,继续说,“现在情况不一样,高危时间。有情况,马上跑,别犹豫,马上跑。”
“知道啦,等回来咱们喝酒去。”老周挂断电话。
木木点了一根烟,烟丝是凌川市产的“橘子”牌,两毛五一盒,呛人,辣嗓子。他抽了一半,忽然掐灭,把桌上的地图揉成一团,砸进纸篓,纸篓满了,地图球弹出来,滚到墙角。
他预感要出事——那种预感无关推理,是刑警干久了,身体里自带的雷达。
与此同时,昌隆区傅家甸,金家烧锅旧址。
这座废弃的酿酒作坊已经空了十五年,墙根处,清末民初的酿酒槽子烂成了木渣,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老鼠屎味和某种发酵过度的酸臭,王铁柱蹲在暗处,手里握着那支56式半自动步枪,他三十九岁,络腮胡,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的线头,旁边,王铁山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黄铜子弹在弹匣里排成整齐的一列,每压一发,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像某种倒计时。
王铁军蹲在角落,二十出头,四兄弟里最末,正在擦那支□□。他的手有点哆嗦,“哥,真干啊?那可是运钞车,武警押运,动了就是死罪。”
王铁柱把半自动步枪的枪栓拉得咔咔响,金属撞击声在空荡的作坊里回荡,“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你怕就滚!”
王铁山压完最后一个弹匣,把56式冲锋枪横在膝上,这枪比他小臂还长,木质枪托被摩挲得发亮,护木上刻着模糊的编号。他伸手摸了摸枪管,“这玩意儿比菜刀好用多了。一扣扳机,钢板都得透。那帮武警手里就几把54小砸炮,几发弹,打个鸟。”
王铁柱站起来,从墙角拖出麻袋,倒出狗皮帽、军大衣、棉手套,一一分发。
“八点十五,傅家甸桥洞,运钞车从文枢区金库出来,走中山路转香坊旧街,那座桥洞是必经之路。”他看向兄弟二人,“老四,你开车,横在桥洞出口,堵死退路。老三,你主攻,我压阵。五分钟,不管拿到多少,五分钟一到,撤,马上走。”
王铁山把56冲往肩上一扛,贱兮兮地龇牙,“哥,把心搁肚子里。二凤说了二十万,整的。”
王铁柱眼珠子一瞪,“完事儿之后,把这娘们掐死。她能把老周卖了,就能卖你。”
王铁山把棉手套往枪管上一撸,“哥,我进去之前,她就对我死心塌地,现在出来了,更是,要不然也不能把老周卖得这么利索,掐死白瞎了,带劲着呢。”
“去你妈的,老爷们栽跟头,十有八九栽在女人裤腰带上,管住你□□里那二两肉,完事儿,马上弄死!”
七点二十分,文枢区凌川银行金库后院。
一辆草绿色的解放牌CA10卡车停在雪地里,车厢焊着三毫米钢板,侧面开两个射击孔,孔边焊着防跳弹的斜板,这是凌川市分行的三号运钞车,跑了八年,发动机大修过三次,里程表停在十二万公里,实际可能翻倍。
司机老刘四十三岁,银行老职工,正在用抹布擦挡风玻璃上的霜,霜很厚,擦了左边,右边又结上一层。保卫干部老周五十岁,背着一支□□,正在检查弹匣——五发,压在弹匣里。
武警小张二十二岁,上等兵,迷彩棉衣外罩着防弹背心——其实是钢板焊的,能挡手枪弹,挡不住步枪弹。他手里握着□□,枪柄上缠着防滑胶布,同车的银行职员小李二十三岁,圆脸,正在车厢里跺脚驱寒。
七点五十分,运钞车发动,老刘挂挡,车子从文枢区出发,沿中山路向南,转入铸冶区香坊旧街,再向东进入昌隆区傅家甸。这是条老路,路窄,两侧是废弃的俄式砖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再往前,就是那座桥洞,八点十五分,运钞车驶入桥洞。
桥洞里的昏暗是实质性的,车灯劈开黑暗,老刘减速,他看见桥洞中段,两辆白色松花江牌面包车横亘在路中央,双闪灯亮着。
“抛锚的?”老周探头,呼出的白气在车窗上凝成霜。
“不像——”老刘刚要踩刹车,左侧雪堆里忽然站起一个人影。
王铁山戴着狗皮帽,56式冲锋枪平端在腰际,枪口对准驾驶室,喊,“停车!开门!”
老刘瞳孔骤缩,本能地将刹车踩成油门——解放牌CA10发出垂死般的嘶吼,车头向前猛冲,狠狠撞上其中一辆松花江面包车的侧面,金属撞击声在桥洞里炸开,面包车的车身瞬间凹陷,被顶出两米多远,然后侧翻,滑向桥洞侧壁。
王铁山扣动了扳机——7.62毫米步枪弹以每秒735米的速度出膛,第一梭子五发,全部打在挡风玻璃上,钢化玻璃瞬间碎成蛛网状,裂纹以弹孔为中心向四周放射,像一朵朵突然绽放的冰花。
第二梭子穿透玻璃,司机老刘的胸口炸开三个血洞,身体向后猛撞座椅,方向盘失控,他的血喷在仪表盘上,运钞车斜斜撞在桥洞侧壁,发出金属撕裂的尖啸,火花在黑暗中溅起,又迅速熄灭。
小张在车厢里被甩得撞在钢板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他听到外面有人在喊,有枪声,他拔出手枪,看到王铁柱端着半自动步枪,正从桥洞另一侧逼近,枪口喷出火焰,子弹打在车厢钢板上,火星四溅。
“抢劫!”小张喊,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小李,开火!”
小李刚从地板上撑起半身,车厢外骤然传来沉闷的“砰砰砰”闷响——不是敲击,是7.62毫米钢芯弹在撕裂钢板,弹头穿透装甲后严重变形、翻滚,在密闭车厢内形成致命跳弹。
第一发跳弹击中他的左腹,翻滚的弹头撕开腹直肌,贯穿肠系膜,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指缝,第二发直接穿透侧板,击中右大腿根部,股动脉断裂,血呈搏动性喷溅,在车厢内腾起淡红色雾气。他试图用手压住腹部,但第三发跳弹从地板反弹,擦过他的右肺下叶,膈肌痉挛,血沫从气管倒灌。
他张了张嘴,想喊张哥,但声带被血沫淹没,只吐出一口暗红色的泡沫,溅在车厢钢板上,冒着微弱的热气,又一发跳弹击中他的后心,身体猛地一挺,向前扑倒,蜷缩在车厢地板上,血从身下漫开。
小张从射击孔向外射击,□□的枪声在桥洞里像闷雷,子弹击中王铁柱藏身的砖墙,砖屑飞溅,打在雪地上沙沙响。王铁柱骂了一声“操”,缩回墙后,弹壳从枪机里弹出,落在雪地上,冒着微弱的热气。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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