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医院如何相劝,周嘉礼还是铁了心要出院。
办完出院手续,江念云特意去咨询台打印了周嘉礼这次住院的费用明细单,回来“啪”地甩给他要报销。
纸张扬在半空,挡住了部分视线,轻薄尖锐的声音擦过耳畔,热敏纸那股刺鼻的味道也跟着飘了过来。
周嘉礼抓着输液架,艰难地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报销单,大致翻了翻,随即从书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副卡递过去:“这是当初你爸给我日常花销的副卡,我一分没动过,不知道有多少钱,但应该够还你。”
江念云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毫不客气地朝他伸手,一句话没说。
男生抓着输液架一瘸一拐走过去,把卡放在她手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了句:“要是还完医药费还有剩,你就取点钱给刘姨包个红包,昨天她救了我,于情于理都该表示一下。”
“我爸给你的卡,你给我?”江念云仔细端详手中的东西,一眼就看出那是张没有上限额度的卡,两指夹着卡面挑眉:“这么信我?不怕我全私吞?”
周嘉礼盯着她,看了半晌,没吭声。
在空间与时间凝滞的那几秒,在暧昧横生的气氛和藕断丝连的目光来回胶着拉扯中,江念云以为他又会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来调侃她。
可他没有,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看不上这点钱。”
话毕,周嘉礼攥着输液架转身,谁都不会知道,那句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话,其原话却是:“你看不上这点钱,也看不上我”。
只是在脱口而出的瞬间,自尊心驱使他只说了前半句。
他明白江念云看不上他,所以有关他的一切,她都会选择避而远之,包括他亲手给她的钱。
江念云很满意他的自知之明,把卡塞进手提包,哼了声:“我确实看不上你的钱。放心,除了医药费和红包,剩下的一分不动,卡也会还你。”
她潇洒起身走到他身边:“东西都收拾好了?”
周嘉礼拉上书包拉链:“嗯。”
“那走了,回家。”女生用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口吻,掏出车钥匙,又把拿着的爱马仕Kelly黑手提包递过去,理直气壮:“刘姨救你一命,你说要对她有所表示,那我当司机开车送你回家,你是不是也该对我有所表示,礼尚往来帮我拿个包什么的呢?”
周嘉礼笑笑,自然接过她递过来的包,发出一道嗤音,暗示性十足:“只要我帮你提个包?不趁机要点别的?”
江念云原本已经打算走了,听到他这般说又顿住脚,双手抱腰,突然来了兴致,“比如?”
她犀利讽刺他:“你现在衣食住行花都是我们江家的本钱,命也是我们江家人救下来的,你倒是跟我说说,你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给我?除了给我当条狗,你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那些高傲的话一字一句钻进周嘉礼耳朵里,他听着不但没恼,反而像是认真考虑了下她的提议,点了点头:“你要哥哥给你当狗?听着似乎不错,以后深度交流时,可以Cosplay一下。”
“……”江念云反应过来“深度交流”的意思,下意识骂道:“你是不是有病?等会儿出去顺路带你去精神科拍CT,看看你脑干是不是被抽走了?”
“怎么办啊阿念?”周嘉礼上前,没皮没脸地勾唇回她:“你现在骂我,我都觉得你好可爱,是不是今早你在你的唇上抹了什么迷魂药,故意引诱我吃变成这样的?”
“.....”
江念云懒得搭理他脑子里的那些黄色废料,率先走出病房,顺手带上了门,宣泄似的发出一道不小的动静。
周嘉礼听到门框发出“砰——”的一声,嘴边笑意越来越深。他小心翼翼提着她用黑白丝巾缠成蝴蝶结的包,一瘸一拐背着书包出门,踉踉跄跄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因为生气,江念云步伐迈得很大,无意识走得飞快。等她后知后觉想起周嘉礼那条不方便的腿时,已经到了住院部大厅,离门口只剩一步。
她不耐烦地在大厅找了张空铁椅坐下等。
反正她是肯定不会回去接他的,周嘉礼就算爬也要给她爬过来。
都屈尊给他当司机了,还想怎样?
她坐在椅子上,本想拿手机出来刷刷消磨时间等人过来,没想到摸了一圈斗篷大衣的口袋,才惊觉自己所有东西都在周嘉礼拿的包里。
草。
怎么诸事不顺的?
是不是最近该去寺庙拜拜去去晦气了?
江念云掰手指在心里盘算着日子,再过几天便是云起的忌日,到时候她也去烧两根香拜拜算了。
京市有座香火鼎盛、灵验非常的寺庙,名叫法浮寺
法浮寺素来全年无休,可近年来却对外公布了一日闭馆日,而那天就是云起的忌日,江建林总会难得放下所有工作,亲自在寺里静修一整天,手抄超度经文,再全程参与法师为云起举行的超度仪式,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正因为如此,在当初林听意开始怀疑江建林说有重要客人要带回家会是即将入门的新妇时,她才会不假思索地否认说不会。
她从来不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但江建林信,所以她就也跟着他信。
因为能对一个死去的人做到这个份上,江念云认为,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能比他们之间的感情更深刻,更刻苦铭心了,这种爱是能超越世俗一切的。
她总以为生活会一直这般平静而美好地过下去,哪怕江建林对自己没什么感情,也不着家;但只要云起还在他心里占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只要他没选择遗忘她,她就已经不奢求太多,很心满意足了。
可这份和谐的秩序早在她不知情的两年前就被周慧打破,让一切都变了味。从她知道江建林和周慧在一起那一刻起,所有不切实际的假象被撕开后,背后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让她一下看透了这个不堪的现实。
哪有什么真情实意,哪有什么忠贞不移?都是假的。
不远处,一个小男孩推着轮椅朝住院部大厅门口走来,好奇地指着问:“哥哥,坐在那的,就是你的女朋友吗?”
周嘉礼坐在轮椅上,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众多,他抬眸看向安安静静坐在那等着的女生,会心一笑,点了点头,“嗯。”
“没想到你真没骗我,姐姐果真是整个医院里最漂亮的,一眼就能看到。”小男孩用青涩稚嫩的语气说。
方才周嘉礼因为想跟上江念云步伐,走在路上没有东西借力,腿使不上劲儿摔了一跤,被一个守在手术室门口等待母亲临产的小男孩看到扶了起来,还不知跑哪去找来了轮椅,硬说要推着轮椅带他找到家人。
周嘉礼拗不过他,只好坐上去,半开玩笑地说:“哥哥有个很漂亮的女朋友,你看看能不能带我找到她?”
当时小男孩面露疑惑:“很漂亮是多漂亮?有小雨老师漂亮吗?”
周嘉礼不知道他口中的“小雨老师”是谁,但也没泼他冷水,眉目温和道:“你们小雨老师是学校里最漂亮的,而哥哥的女朋友是整个医院里最漂亮的,没有可比性。”
小男孩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没再继续追问。
直到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眼就在人群中精准捕捉到江念云的身影时,才明白周嘉礼说她是整个医院最漂亮的一个真的毫不夸张。
两人距离渐近,江念云飘飘远的思绪慢慢收回,看向走近的两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没好气道:“怎么这么慢?”
轮椅忽然停住。
小男孩胆怯地松开推手,他一下子被江念云那咄咄逼人的气势震慑住,不敢吭声了。
好凶...
不多时,他转身落荒而逃,只留下个模糊的的背影。
而被骂的少年早已习惯她脾性,借力从轮椅起身,在众人直白不加掩饰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挪到她面前,抬起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攥住她的手腕,靠她稳住身形,缓声道:“江念云,我腿使不上力,你扶着我走,好不好?”
“你扶着我走,我就走得快了。”
江念云睨了眼他,一把甩开他的手,哼笑两声,不留情面地戳穿他:“怎么?知道硬的不行,现在又开始对我来软的,装可怜博同情?”
或许,有人共情能力强,天生就喜欢吃这一套服软攻势;或许,有人性格强势,别无他法只能靠硬来;而江念云恰好这俩种都不是,她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纯恶人,坏到软硬不吃,也不会对任何人心软。
她拿过自己的包,转身走出住院部大门两步后,又停下脚站在门口等他,侧目催促:“快点!”
说完,她实在忍受不了周嘉礼那慢悠悠的样子,三并两步折返回他面前,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一只手环揽上他的腰,脸上写满嫌弃:“以后你别想跟我一起出门,拖拖拉拉的,只会给人当累赘。”
周嘉礼笑笑,顺势倚在她身上,偏头在她柔顺清香的发间轻轻落下一个细微到让人浑然不觉的吻,开口道谢:“那辛苦我们小阿念照顾哥哥了。”
女生闻言,顿了顿。
这副哄完完全全哄小孩的口吻,她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在她面前说过了。江建林没有参与过她的成长,从别人认识江念云开始,她对外就是云起千金的身份,性格锋利冷硬,像朵带刺的玫瑰,与周围那些从小被教育要恪守成规的小孩不一样,她抽烟恋爱开酒吧,私生活乱成一团,知道那些喜欢她的人不过是看重了她的脸,觉得和她在一起面上有光
她忽然就愣了神。
自己那么坏,真的配得上那一句质朴的感谢吗?
不够格的。
她配得上世间所有物质的堆砌,却配不上为人称道的真情。做了那么多混账事,江念云比谁都清楚,报复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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