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他背后斜射而来,将他半边侧脸镀成淡金。他的眉眼生得极深,眉骨如崖,眼窝如壑,鼻梁像刀锋裁过。
那是一张曾在无数个深夜面对绝境、并且从未退却过的脸。
也是一张在无数个黎明发现——
自己仍然活着。
仍然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
他动了。
他从内袋取出一台仪器。
巴掌大小。
黑色磨砂外壳。
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没有任何型号铭文,只有一侧嵌着三根可伸缩天线——此刻收拢状态,像三根沉默的触须。
他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
冷白色背光,分辨率极高,显示着赵青柠看不懂的波形和频谱。
他蹲下身。
把仪器探针伸向那道裂隙边缘。
探针接触地面的瞬间——
指针开始疯狂摆动。
不是左右摇摆。
是360度旋转。
像一只被投入漩涡的指南针。
像一枚失去地磁引力的信鸽。
屏幕上的波形从正弦波变成锯齿波,从锯齿波变成完全无规律的噪点。
数值框的数字从四位数跳到五位数,五位数跳到六位数,六位数跳出屏幕边界,变成一串不断向上滚动的乱码。
然后——
“滋——”
焦糊味。
黑烟从散热孔袅袅升起。
屏幕裂成蛛网状,裂纹中央嵌着那根彻底烧毁的指针。
液晶如黑色血液般从裂口缓慢渗出。
他低头看着那台正在死去的仪器。
没有惊讶。
没有懊恼。
甚至没有皱一下眉。
他只是把它轻轻放在地上。
像放下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士兵。
像把战友的遗体抬下担架,动作很轻,怕惊醒他。
他站起身。
然后他转身。
面对赵青柠。
他从内袋取出另一件东西。
一个证件夹。
黑色真皮封面,边角磨损,皮面起了一层细密的、像蛇蜕般的光泽。那是经年累月握在掌心、被体温反复浸润后才会形成的包浆。
他翻开。
左侧是一张照片。
右侧是烫金的编号栏。
照片上是一张年轻的脸。
大约二十七八岁。
眉眼与此刻的他七分相似,只是少了许多风霜——眼周没有细纹,眉间没有那道习惯性紧蹙留下的竖痕,唇角没有抿紧时微不可察的下垂。
他穿着和此刻同样的黑色制服。
肩章空白。
胸牌空白。
对着镜头微微抿着嘴角。
那是一个还不习惯微笑的人,尝试微笑时的笨拙努力。
照片下方,一行小字手写着入职日期。
墨迹褪色,笔画却依然清晰。
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极用力,像要把那天的日期刻进纸张纤维里。
2103.09.17。
编号栏。
烫金数字在晨光下泛着克制的冷光。
007。
姓名栏。
空白。
不是磨损褪色。
不是刻意刮除。
是从未填写过。
从入职那天起,那一栏就是空的。
他合上证件夹。
收回内袋。
贴着心脏的位置。
整个过程中没有说一个字。
然后他开口了。
嗓音低沉。
像砂纸打磨旧木。
像深冬第一场雪落在屋顶。
像二十三年前某个深夜,他站在临江大学校门外,隔着铁栅栏望向文科楼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户——
却始终没有勇气拨出那个号码。
“小姑娘。”
他顿了顿。
赵青柠发现他在看自己的锁骨。
不,是在看她锁骨下方那枚隐入肌肤的莲花印记。
它没有发光。
它甚至没有温度。
可他凝视着它的方式,像凝视一件失而复得、却永不再完整的遗物。
“这道剑气。”
他的声音更低了。
“从哪里来?”
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赵青柠脸上。
那目光很重。
不是压迫。
不是审问。
不是任何执法者面对当事人时惯常的锋利。
是另一种重量。
像溺水者望向浮木。
像困兽辨认归途。
像二十三年前那个秋夜,他独自站在临江大学校门外,看着302室那扇永远亮着的窗户——
终于明白自己永远不会是敲门的人。
赵青柠与他对视。
她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思考“该不该说”“能不能说”“说了会有什么后果”。
她只是摊开掌心。
那几枚玉佩碎片静静躺在她的血痕里。
晨光照过断面,折射出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线。
那是那道剑气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缕残响。
像余音。
像回响。
像一首唱完的歌,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中震颤,却再也没有下一句。
她捡起最大的一片。
断面边缘锋利,划过她指尖时又割开一道细口。
她没有缩手。
她把那片碎片放在他伸出的掌心上。
他的掌心很暖。
比她预想的暖。
比他那张冷峻的脸更暖。
他低头。
凝视那片黯淡的、失去了所有灵光的玉髓。
很久。
久到警戒线外开始传来记者采访车的引擎轰鸣。
久到幸存者们陆续被扶进救护车,披上保温毯,喝下第一口热水。
久到太阳从东窗移到中天,把那道三十丈裂隙的阴影从一尺缩短到三寸。
久到他身后那台报废的仪器,白烟散尽,屏幕彻底黑了。
他的拇指。
极轻极轻地。
在那片碎玉断面上摩挲了一下。
像一个父亲抚摸亡子额前的碎发。
像一个儿子在坟前点燃第一炷香。
像一个从未学会道歉的人,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终于说出那句迟到了二十三年的:
“对不起。”
他没有出声。
他只是在摩挲那片碎玉时,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碎片小心翼翼放进内袋。
贴着那张泛黄的证件照。
贴着那个空白的姓名栏。
贴着那个入职日期——2103.09.17。
那是苏芃在临江大学心理咨询中心入职的第二年。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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