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一位好友说,也不知怎么回事,净妖司此次来竟将青阳的尸体整具带了回去。”
高仁任职于皇宫,极少与净妖司打交道,但多少还是知道净妖司的做事风格。像这种死物,净妖司只会取走有用之物,其他部分就地掩埋。
伏黯手握茶杯,眉间轻皱,陷入沉思。
净妖司前身是由六百年前顶尖捉妖师桑如霜设立,以净化作恶妖邪,建立人妖两界和平为理念传承至今。
六百年来,在净妖司的管理下,人妖和平共处,关系融洽。直至五十年前恶蛟魔渊现世,为非作乱,以人为食,挑起人妖纷争,以至于无数捉妖师身死,才打破了这一平衡。
而后大除妖师伏曦在二十年前将魔渊斩杀于临荫山,人间才得以喘息。
可纷争并没有随之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原先还有不少愿意与人为善的妖怪居住在城镇,可现如今人人惧妖,只要发现妖怪,就不分好坏就喊打喊杀。所以现在的人界已经不复从前,大部分妖怪从城镇撤离,躲入深山。
就连净妖司做事,也比以前更加狠辣。只要作恶的妖,无论所犯事情大小,直接抓捕,能驯化的驯化,不能驯化的便直接除去。
不少除妖师便是以此为生,其中又因活妖利用价值更大,所以净妖司发布的委托要求便是抓生不交死,像此次特地前来收取妖尸的情况极少。
高仁摸着下巴思索道:
“会不会是因为青阳是大妖的原因?”
毕竟大妖即便死了,几百年的修为放在那儿,内丹鳞甲也极为罕见,对捉妖师修炼极为有用。
伏黯拿起茶杯浅啜一口,答道:
“或许吧。”
“哎呀,可惜了,”高仁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心痛惋惜的表情,道:
“我当时只顾着救你,忘了把内丹给你挖出来。”
伏黯以前听伏曦说,吸食妖怪的内丹可增寿,所以极受皇室贵族追捧。毕竟不足百年的寿命与妖怪可活千年以上的寿命相比,确实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即便如此,伏曦也曾未吸食过妖怪的内丹。伏黯曾问过她缘由。
她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答道,人生若无趣,活千年万年又有何用?
彼时伏黯年少,并不懂其中含义。直至后来随着年岁见长,见过生死离别,才有些许理解。
所以有没有内丹对于她来说都没太大关系。
于是她摇摇头,口吻随意道:
“无碍,过几日我会去净妖司讨回相对应的酬劳。”
除妖师在除妖时都会在伤口留下独有的标志,有些是兵器的伤痕,有些是特制符纸灼烧后留下的痕迹。以防出现此次突然中毒昏迷,来不及处理妖怪尸首被盗的案例。
“啧啧啧,这就是顶尖除妖师在经历大风大雨后,对这区区几百年小蛇妖的淡然吗?”高仁摇头晃脑的赞叹道。
伏黯手一顿,抬头看着他道: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除三百年以上的大妖。”
“噗——”高仁一惊,将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喷出,转头看着她,满脸震惊:
“什么!!!!第一次?!!!”
伏黯面不慌心不跳的颔首承认:
“嗯。”
所以那夜与青阳对峙时,因为准备得不齐全心虚,她的手心还出了不少汗。好在后面还算顺利,没出什么乱子。
但高仁这边就不干了,他猛的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伏黯愤愤道:
“那你还派我去放火!你都不怕我被发现死在里面吗?!”
因伏黯表情太过淡定,他一直以为她肯定是有过杀大妖的经验,所以直到被抓走都十分坚信伏黯一定很厉害,肯定能把妖怪杀掉,再把他救出去。
“不是你自己答应的么?我似乎没有逼迫你。”伏黯一脸无辜。
“我…你……”高仁脑子忽然卡壳,嘴巴也开始打结。
的确,当时伏黯在千雅阁戳穿他的身份时,只是提出条件,是他自己怕死,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
于是他的刚燃起的气焰被这么一打岔,又飘飘然的蔫了下去。
高仁理不直气不壮,小声支支吾吾地指责道:
“那…那你也应该先告诉我,让我做个准备。”
“做什么准备?”伏黯撇他,声音凉凉道:
“逃跑的准备吗?”
被戳中的高仁:“……”
这小丫头眼睛怎么这么尖。
伏黯转而望了望门外逐渐熙熙攘攘的人影,问道:
“君小姐怎么样?”
青阳虽已死,但并不意味着舆论会随着他的死亡而离去。今早她下楼时,偶然听见两位客人在议论君禾受辱之事。
高仁立即将方才的心虚抛之脑后,精神抖擞道: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昨日我上门辞行时,她还出来向我道了谢,又和我要了你的住址,说亲自上门道谢。”
“君老爷同意了?”
高仁面色一僵,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头:
“那倒没有。因青阳的事,城中闹得沸沸扬扬,君老爷十分震怒。还说…还说……”
剩下的话,高仁没说出口,似乎难以启齿,连带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一分可怜。
伏黯隐约能猜到几分,但还是开口道:
“继续说。”
高仁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将君老爷后面的话说出:
“他说,原先君禾的梦魇怎么传也都只是谣言,偏生你要插手,将青阳逼得现出原形,坐实了青阳欺辱了君禾的事实。现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让他们君家的脸往哪儿搁。”
多可笑,名声竟比性命还要重要。
受害者有罪,将真相掀开者更是罪加一等。
伏黯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刚有几分笑意的面孔又迅速暗淡了下来。
高仁望着她晦暗不明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安慰道:
“伏黯,不要难过。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哪里知道,若不是你为绿水城除去这一祸患,将来还不知有多少女子会受其害。反正在我心里,对你是十分敬佩的,我相信君禾心里也是一样。”
“我不是为自己难过,”伏黯摇摇头,抬眸一字一句道:
“我是为君小姐难过。出了此事,想必她日后的生活一定会变得十分艰难。”
在世人眼里,女子的贞洁比什么都重要。若是贞洁被辱,又未以死证节,她这一生便是肮脏不堪,到哪儿都低人一等。
而男子无论老少,是否婚娶,逛青楼、找外室、沾花惹草等行为不受唾弃就罢了,却还要反过来称赞一声风流。
多讽刺。
高仁叹了口气,虽也惋惜,但身为当今世道的利益既得者,既无力改变又无法救她出牢笼,说什么也显得假惺惺,故而没敢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后,伏黯忽然又开口问道:
“你能再带我进君家一趟吗?”
高仁疑惑:“嗯?”
“我想去看看君小姐,看是否有能帮得上的地方。”
君家。
君禾站在窗前,正数到第一百零三只飞过绣楼的鸟儿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李嬷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姐,我做了您最爱的百合莲子汤。”
君禾回头,声音干涩地回:
“嬷嬷,我不想吃。”
今日阳光明媚,万物生长,窗外的一切都自由鲜活。而她却如笼中鸟,连房门都出不了一步。
君禾自青阳死去的那一晚,便逐渐恢复了精气。原本苍白瘦弱的脸颊丰盈了几分,樱唇红润泛着光泽,漆黑如玉的眼眸也恢复了神采。身上一袭淡紫衣裙衬得她如一株吸饱了晨露,重新昂起脑袋的睡莲,高洁娴雅。
“哎呦,我的小姐,您这才刚好些,怎么能不吃呢?”李嬷嬷略带哭腔的声音传入,满是焦急与担忧。
君禾双目空洞地看向窗外,声音虚无缥缈,似是自言自语般道:
“嬷嬷,待他们明日将我送回祖宅,我是否就再也看不到这么好的日光了?”
自从那日青阳身份被揭露,真相大白,她便被关在这绣楼里,一步都不得踏出。
甚至她听洒扫的丫鬟,君家全族决定明日就将她送回祖宅,关在祠堂,今生今世便只能为君家先祖念经祈福,不得踏出门槛一步。
祈福?说的好听。
只不过是为了将她这个污点从君家抹去的借口。
因为什么?因为她不再是世人眼里的清白之身,因为名声显赫的君家不容有她这么一个污点,所以她后半生便要像头牲畜一般,被关那终不见天日的祠堂。
为什么……
一颗颗滚烫的热泪从君禾眼中滴落,在裙摆溅出朵朵深色的花儿。
明明她没有做错,为什么受惩罚的人是她?如若这样,当初他们又为什么要生下她?既如此害怕她污了君家的名声,早在那日她身陷囹圄,诉说真相之时,他们为什么不杀了她?
这样不仅能还君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声,也能给她一个痛快。
君禾双手抱头,泪如泉涌,陷入无边的痛苦之中。
直至一道略耳熟的声音响起:
“君小姐。”
君禾初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至一颗小石子精准地被丢至眼前的地板,她的哭声才戛然而止,泪眼朦胧的望向敞开的窗户。
而此时伏黯就站在绣楼下,遥望着二楼的窗台,时不时还警觉地望望四周,以防被人看见。
今日她本是让高仁想办法带她进来的,结果经由青阳身份被揭露之事,连他也被扫地出门。别说带她进来了,便是他自己也不能踏出君府一步。
于是她只好做了一回梁上君子,偷偷摸摸了从墙头爬了进来。
见窗台迟迟未见人影,伏黯正思索着要不要直接跳上去时,君禾的身影终于出现。
“伏姑娘!”
“君小姐。”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喜。
君禾喜的是见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原本以为无法再和伏黯当面道谢,没想到下一刻她就出现在了眼前。
君禾匆匆地转头看了一眼房门外立着的影子,见对方并未注意到屋内的动静,她才稍稍安下心,转回头,压低声音道:
“伏姑娘,谢谢你,谢谢你替我除去青阳。”
若不是伏黯,想必她至今还活在那个可怕的梦魇之中。
伏黯摇摇头,几缕细碎的阳光穿过树梢洒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如同发着光一般,声音温柔和煦:
“不必言谢,这是我该做的。”
这是她身为除妖师的职责。
伏黯接着问:
“你的身体好些了吗?可还会梦魇?”
“没有,自从那夜你祛除他后,就再也没有。”君禾悲伤的脸上终于浮现些许笑意,只是不过片刻就转瞬即逝,“我本该亲自登门道谢,可如今……”
她眸光暗淡地回望着这摆满奇珍异宝的牢笼,喃喃道:
“我怕是在也不能出去了。”
伏黯眼见着她表情从欣喜到落寞,就像一株还没来得及开放就要凋谢的花儿,让人心疼不已。
于是她问:
“那我可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地方?”
君禾被这么一问,忽的愣住。
伏黯见她不语,以为自己问的不对,毕竟她一介无名之氏,无权无势,如何能帮得了高门大户的千金?
所以她又问:
“或是你有什么想做的事?能力范围之内,我会尽力而为。”
她为什么会如此想帮助君禾,连她也说不清。
她只记得记得刚开始接委托时,有个案子十分棘手,折腾了几日都未除妖成功。于是委托人便用十分轻蔑粗俗的出口嘲讽,说她不过是看得用不得的花瓶,有这功夫除妖,不如早日嫁人。
所以那日即便除妖成功,她的喉咙深处也仍旧被梗住一般,使她如何也透不过气。
她并不在意他人嘲讽自己的能力,但她在乎对方对身为女子的她的轻蔑。明明都是生而为人,为和要因性别区分对待?
虽不能和君禾的痛苦的相比,但她深知女子的不易,所以后来她接委托时,只要有女子作为苦主卷入其中,她便会再三注意整个过程,尽量能让事情的结尾不波及到女子往后平静的生活。
若是这次委托她先处理好君禾这边的风波,再静悄悄地除去青阳,也不至于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想做的事……”君禾嗫嚅着,眸光闪烁。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
她未曾见过海上升明月,未曾望过大漠孤烟直,更未目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离离原上草。
于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念头从她脑海中诞生。
一股混合着各种情绪的冲动涌上喉头,使她不由地发声道:
“我想出去。我想走出君府,走出绿水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说这话时,她双手紧紧握住窗沿,几乎将大半个身子都倾出窗外,她的眼神清亮坚定,宛如伏黯在君府门前看见的,在贫瘠石缝中破出的那一从野草,坚韧而顽强,生生不息。
说完后,她整个人都不住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自己终于说出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愿望后的畅快淋漓。
她很早很早之前就想过,她要跳出这华丽的深宅,像鸟儿般来去自由,无拘无束。
伏黯没想到她的愿望会是离开这里,一时间有些被震住。
君禾望着她的神色,这才惊觉自己失态。她连忙直起身,双手如触电般弹似的离开窗台,有些手足无措地摸着自己的脸庞,嗫嚅道:
“疯了,我怎会提这样的要求?”
伏黯即便有天大的能力,只要父母不允,她也出不了君府一步。
而且她手无寸铁之力,即便真出了君府,又能做什么呢?
君禾的眸光又一寸寸的暗了下去。
就在她准备放弃之际,伏黯的声音轻轻响起:
“可以,我会帮你。”
君禾眸光重新燃起,再次倾身望向楼下站着的人,忐忑又不安地问:
“你…你真的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伏黯颔首,眼神一如初见时的温柔又富有力量:
“我知道。若此处对你而言已是牢笼,我便帮你打破枷锁,助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君禾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她捂住嘴,低声痛哭。
只是这一次,是为喜悦流下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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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八方客栈。
伏黯离开已经有一个时辰。
高仁望了望门外,只见原本还热闹非凡的街市已经逐渐归于寂静,只余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以及街边小贩在收拾摊位。
他倒也不是怕伏黯被发现……好吧,他就是怕伏黯被发现。
自从事情真相被掀开后,他就被君府的人当骗子赶了出来。
自己没本事栽跟头,他认。但要是伏黯被发现和他是一伙的,那可就完了。
之前在他面前都说的那么难听,要是当着伏黯的面,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还有那个管家,自从青阳死后就不知道逃到了哪里,也不知是否还潜伏在君府,会不会对伏黯下手。
一想到这些,他就被针扎似的,坐立难安。
坐在门槛上吃着一串超大号鱼纹样糖人的南竹眨巴眨巴眼睛,舔了舔唇角的糖碎道:“大哥哥,你的屁股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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