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夫背对着陆离，在灶台前忙碌，双手舞动，此时此刻充满了烟火气和暖意，与陆离扭曲的神色、浓烈的杀意格格不入。
白耀的气息如同附骨之寒，缠在耳畔：“动手，只要你挥出这一刀，你就再也不用任人摆布，你爹娘的仇也能亲手报了。”
陆离颤抖着手，脑海中是爹娘憔悴的面容。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杀了这个人，他就能迈出去了，他就再也不用害怕了。
握紧匕首的骨节泛白，匕首被陆离攥得发烫，却又冷得刺骨。
他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神颤抖。
武夫察觉到他的靠近，微微侧过脸，眉眼依旧冷淡：“马上就好，你可以——”
话音未落，陆离猛地闭眼，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狠狠插了进去。
“噗嗤——”
沉闷的刺入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武夫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锅铲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感受着背部的刺痛，直勾勾盯着陆离，眸子没有愤怒，没有怨毒，只有惊讶和难以置信，神色茫然。
“你……？”他很是不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样，带着血沫。
陆离浑身发抖，睁眼时，撞进那双淡然却渐渐失色的眸子里。
鲜血顺着刀柄蔓延，染红他的指尖，也染红了那身青衣，浓郁的血腥味飘散开来。
武夫抬手，似想触碰他的脸，最终却无力滑落。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为什么，却只溢出一口鲜血，顺着下颌缓缓滴落。
“为什么……”他不欠陆家什么，相反，他救了陆文宏一命，也答应陆文宏要护着陆离，可最后陆离却不知感恩，对他痛下杀手。
为什么？凭什么？
陆离别过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开口，想解释，想说他已经没了退路，想说他不想这样。
可白耀的声音如同魔咒，摆在眼前的诱惑无人能拒绝，想救爹娘的心到达了顶峰。为了救出爹娘，他就算再多杀几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杀他，就无法迈开脚步，无法救出爹娘。
——你心软，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爹娘被斩首，按着他们安排的路走。
——连个人都不敢杀，有何资格面见仙人？谈何让人畏惧你？
“我……”陆离声音嘶哑，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我要救我爹娘……我要亲自报仇！”他恨恨盯着武夫苍白的脸，怨毒道，“凭什么罪魁祸首只是被幽禁？凭什么陆家就要被斩首？我凭什么要嫁给连见都没见过的你？不公平！没有公平，那我就亲自为自己讨回公平。”
武夫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缓缓熄灭。他没有再质问，也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认命，又像是在赞同。
身体缓缓倒下时，他依旧一眨不眨望着陆离，目光淡然得让人愧疚不安。他缓缓道：“叶苍。”我的名字，你该记住我的，陆离。
叶苍闭上眼，身体轰然倒下，彻底没了气息。
陆离僵在原地。叶苍倒地，匕首从身体里脱出，被他稳稳握在手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绽开刺目的花。
灶火依旧燃着，饭菜的香气还在，可那个会关心他、为他做饭的人，倒在地上，再也不会动了。
他杀了人。在他走投无路时，杀了唯一一个还愿意对他好、关心他的人。
白耀满意大笑，缓步来到陆离身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看向陆离，笑容扩大：“做得很好。”他语气充满愉悦，语调缓慢，“不愧是我选中的人，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陆离像是受惊一般松了手，匕首“哐当”落地。他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脸色惨白如纸，血腥味弥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我……我杀人了。”他盯着地上的尸体，满是痛苦地说。
“是，你杀了人。你亲手杀了你的未婚夫，亲手杀了愿意为你洗手作羹汤的人。”白耀淡淡道，语气漠然，“从现在起，从今天起，你拥有旁人祈求不到的力量，那些凡夫俗子，再也不能欺你、辱你。而你，终将会走上一条别人用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道路。”
他俯下身，凑近陆离耳边，声音低沉而蛊惑：“但你记住，一旦走上这条路，你手上的鲜血会越来越多，人命会越积越多。等你手刃仇敌，救出你的至亲，我带你去九天之外。等你身在九天之外时，你就会明白，这一切都不值一提。”
陆离怔怔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他望着地上那具渐渐冰凉的尸体，听着白耀的指引与宽慰，心中翻涌着恐惧、愧疚、恨意，与一丝疯狂、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白耀找上他时，从他接受白耀赐予的力量时，从他来到这里时，从他握紧那把匕首时，他就只能跟着白耀，一路走到黑，变成另外一个人。
白耀不再理会他，直起身扫过屋内的狼藉，淡淡开口：“这里的事已经了结，我会处理干净，不会有人怀疑到你头上。接下来，我们该去做第二件事了。”
他看向陆离，眼中带着玩味与掌控：“准备好了吗？准备好开启新的道路，准备好接受新的认知？”
陆离缓缓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温良与怯弱彻底褪去，变得平静而冷硬。他握紧染血的手，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准备好了，大人。”
“很好。”白耀勾唇一笑，抬手一挥，宽大的袖袍扫过，地上的狼藉消失殆尽，干净得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过叶苍的存在。
陆离沉默。他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心潮起伏不定。经过这一遭，亲眼见识通天手段，他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与热切，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天真。
他想，不过一天时间，他竟已与从前判若两人。
——
“啊——”清脆的“咔嚓”声不断响起，像是有人被活生生打断骨头，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陆离在地上不断翻滚，一身红衣早已脏污不堪，头发凌乱，看起来竟如同乞儿一般。他想捂住肚子，可浑身上下都剧痛难忍，双手竟不知该往哪里放。
白耀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见他这般没出息，啧了一声，道：“洗筋伐髓便是如此，忍忍便过去了。你是凡人，承受的痛楚自然非同寻常。等你熬过去，便能踏入修行之路。届时，别说凡夫俗子，就算同辈修士之中，或许也没人是你的对手。”
陆离已经痛得对外界感知模糊，支撑他的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要扛过去，后日救下爹娘，谁也别想再伤陆家人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陆离终于停止了凄惨的叫喊。他全身淌着冷汗，身上沾满脏污，活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白耀略显嫌弃，往后退了几步，蹙眉道：“你先好好收拾一下，晚些我再教你修炼。等你掌握窍门，救你爹娘不成问题。”
白耀离开后，陆离抬起被汗水打湿的眼，再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已是再无退路。他低低笑起来，肩膀耸动，最后放声大笑，笑声沧桑，活脱脱一个走到绝路的疯子。
等笑够了，身上的疼痛也渐渐散去，他才从地上爬起来，去溪边洗漱。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体的变化，仿佛浑身充满了力量，体内沉疴也一扫而空。洗筋伐髓？修炼？确实令人心动。
陆离微微一笑，重新穿戴整齐，将头发束起。
处理完叶苍的尸身，他们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寻了一处有水之地。白耀拿出泛着异香的药丸，让陆离服下，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陆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目光沉沉，随即收回视线，扬声喊道：“大人，我已经收拾好了。”
白耀很快出现，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陆离，满意点头：“不错，修炼刻不容缓，我这就教你……”
“凡人，困于凡尘俗世，皆是平庸之辈。”
“引气入体，便为炼气；凝气，乃修行之根。行气入脉，流转周身，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陆离对此一窍不通，白耀所说，他如同听天书。好在白耀在这方面极有耐心，不断指点引导。经过一天一夜引气入体，陆离终于踏入了修行门槛。
转眼便到了陆家问斩之日。陆离睁眼，伸手感受着体内灵力与修为，脸上终于露出真心的笑意。
白耀也想验收成果，笑吟吟望着他：“去吧，去做你一直想做的事，别让我失望。”
陆离点头，握紧拳头。一想到能救出爹娘，心中便激动不已。这几日度日如年，恍惚间竟像十几年未曾见过爹娘。
回到小院时，院中一片狼藉，有被翻找过的痕迹，床上被褥被掀开，大门敞开，来人毫无收敛之意，分明就是故意让他看见。
陆离脸色一沉，抬头看了眼太阳，距午时还有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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