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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天香楼

小说:

关山欲雪

作者:

此山青

分类:

古典言情

韩春意的母亲,是殷家最小的女儿,名为殷时玉。据说她从小聪慧伶俐,对经商一事颇有兴趣。年少时便跟着阿耶殷寿走南闯北,去江南进丝绸,去西域买香料,也算是个见多识广的女子。

十七岁那年,她已经能独当一面,殷寿便让她独自带着商队去江南进货。回程时遇到梅雨季节,商路难行,商队被迫在金陵停留了十几日。

她就是在那细密飘摇的江南烟雨中遇见韩春意的阿耶韩懋。

那时韩懋刚刚考取功名不久,被吏部安排到金陵做个小官。凉州来的商女性格爽朗,酒肆一见后,竟敢直接走到桌前来问他姓名。

“郎君姓甚名谁,可婚配否?我是凉州生人,今年十七,名叫殷时玉。”少女的眼睛明亮,说话时神采奕奕,丝毫不见忸怩之态。

一桌吃酒的青年同僚立时大笑大闹着起哄,把韩懋撺掇着站起来:“小娘子问你话呢!快回呀!”

殷时玉听不见周围的嘈杂,只惊叹世上竟有相貌如此俊俏而风流的郎君,气质温润如玉,眼角眉梢皆是风情,和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

韩懋拱手行礼,轻笑道:“某名韩懋,今日遇见娘子,幸会。”

郎君在雨中撑伞送她回客栈,临别时,从树上折下一枝青梅给她。“记取青梅如豆,共伊同摘。”

她虽识字,却并不会作诗,只觉得郎君念诗句的声音十分动听。

初入官场的翩翩郎君和行走四方的商户女,意外地擦出奇妙的火花,一发不可收拾。殷时玉向来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不久后便写信给阿耶,说她要在金陵成亲,嫁给韩懋。

韩懋家中似并无什么亲眷,两个人的婚礼只拜了天地。这消息跟着返回河西的商队抵达殷寿手中,等他急匆匆从河西感到金陵,殷时玉已有了身孕。

婚事已落定,饶是殷寿再气恼也无法挽回。他见韩懋玉树临风,又是进士出身,想来在仕途一道能有所作为。又听说他家世简单,父母俱不在,对直肠子的四娘也算是个好婆家。于是只留下多多的银钱,让小两口好好过日子。

殷时玉心比海宽:“阿耶您就放心吧,女儿一定不会看错人!”她送阿耶回河西时笑意盈盈,脸上满是初为人妇的幸福甜蜜。

可惜殷时玉的身体并不适应江南的气候,孕期内得了喘症。遍求金陵名医,都因为她有孕在身不敢下重药。生下韩春意后她又气血亏损,两种病症交杂在一起,拖得她双十年纪便撒手人寰。

韩懋虽心痛万分,此时却收到了升迁回长安的调任,他便带着将将一岁的韩春意和殷时玉的尸骨回了长安。

此时他才向自己的岳丈坦白——他其实是出身长安的公子,在长安早已有家室子女。他和殷时玉相爱时不计后果,如今佳人香消玉殒,他再是后悔自己的冲动,也无法挽回殷时玉的性命。

殷寿闻言震怒,恨他欺骗自己的女儿,一气之下,将韩春意和女儿的尸骨一起带回了凉州。

这些事情,外祖父和祖母其实从未告诉她。她幼时一直以为娘亲是父亲的妾室,自己不被父亲喜爱,所以才会在凉州外祖家长大。

等外祖父去世后,阿耶将她接回长安,家中总是充斥着对她的议论,她才开始疑惑母亲在阿耶身边的身份。她常在阿耶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他的书房,在箱箧里翻找着阿耶过去的札记和信件,才慢慢将事情的全貌还原。

原来父亲不是不喜她,是外祖父一气之下将她带走。阿娘因为早逝并不知晓事情的真相,但她的女儿却因为阿耶的所作所为而背负许多流言。有人说她是外室女、是私生女,是西域妖女勾引阿耶生下的。

可怜阿娘年少时一腔真心相赴,却在死后背上了污名。也不知她九泉之下若知道真相,会不会后悔自己年少时的孤勇。

而这一切明明都是阿耶的错。韩春意心中有怨怼有愤怒有委屈,越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阿耶,父女间便一直生分着。

卫长风那时候跟在她身边,每每听见这些言论,总忍不住动手伤人。刚开始她看说这些话的人被打得鼻青脸肿,也觉得解气。但阿耶本就觉得在凉州长大的她没有淑女的样子,听说他们动手伤人之后,总是降下严厉的责罚。

两个人动辄跪祠堂,跪得膝盖肿如馒头,只能面面相觑,决定下一次做得再聪明些,至少别叫人捅到阿耶面前。

随着她逐渐长大,知道了人言可畏的道理,渐渐收敛了面上的脾气,学会了在暗处惩治这些人。她和家中人保持着距离,却爱去外面结识官家小姐或三教九流的朋友。

十三岁那年,她经人介绍偶然结识了安宁公主,两人性格趣味相投,以书信相传。安宁公主身在宫中,有时会邀她进宫玩耍,她便有了些面见贵人的机会。

久而久之,她凭借不凡的谈吐和才情在贵人圈子里传出些名气来。大家都道韩尚书家有个才貌双全的三娘子。

而这才貌双全当中,有多少是和阿耶暗自赌气才修得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姨母殷时芳身为阿娘的亲姐妹,和阿娘的关系一直亲近,是以殷时芳对妹妹的这个遗孤也十分疼惜。外祖父母能给韩春意留下如此多的财产,也要多亏姨母明里暗里的斡旋。

忆了往昔,姨母便带着她去墓地祭拜外祖父母。殷家的墓地在城郊,一路行去,四野广阔静谧,偶见飞鸟掠过坟前。待墓碑上的字迹在眼前逐渐清晰起来,韩春意的视线终是模糊了。

春光脉脉,青山新颜,而世上最爱她的人,都已长眠地下。

姨母拿出身上带的绢帕给她擦眼泪:“好孩子,他们都会保佑你的。”

韩春意红着眼睛跪拜磕头,纸钱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她在这空灵的景象中许愿,求外祖父母佑她所愿皆成。

回程中,姨母邀她宿在府中。她却不愿。表兄妹们都是几年未见,若夜宿姨母家,定免不了几场寒暄。她今日流的眼泪已经够多,不想再让自己沉湎于伤感中。

再者,她已是卷进朝堂之人,就如程知节所说,也许哪天一招不慎便满盘皆输。若如此,还是亲缘淡薄些好。

她还是回了城西的老宅。

青青陪她奔波一日,回来便去房中歇下。她回自己屋中挑灯夜读,翻阅完了这一年自己名下财产的账册。钟叔是打理资产的一把好手,账册做得十分细致,让人一目了然。

只是账上记载,这回卫长风运往西域的货物中有十包甘草,这便奇怪了。

这账册是只有她和钟叔能看的私账,倒不会作假。但甘草是不得往西域贩卖的货物之一,因甘草只产于大奚,而生于草原、时常起热生疮的突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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