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政令下来了,几乎是明晃晃的打压北境出身的武人,尽管昭阳公主据理力争,但仍然让大批御林军失望,今日,也不过是借酒浇愁罢了。
胡荣对卢植挤出苦笑,一如既往地安慰:“放心,我有分寸。”
胡荣大声举杯:“人都到齐了,开吃开吃!”
众人沉默地动手,大口咀嚼着口中的新鲜羊排。
羊肉鲜嫩多汁,外表的一层微焦的表皮更是让人食指大动,一口咬下去,肉香便在口中蔓延开来,肉汁更是完美的保留在了肉中。
胡荣吃得很专注,也很沉默,明明是他的生日宴,可是他也没有站起来劝酒,而是一个劲儿的吃着。
李漪在旁边观察着,胡荣很敏锐地发现了她的目光,警惕地望过来,与李漪默默对视。
李漪颔首,心中疑惑。
不知道是不是误会,总觉得他的目光中有些异样,这双眼睛中的疲惫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了。
酒肆中已经被包了场,门窗紧闭,烛火摇曳,士兵都人高马大的,尽管今日是喜事,可是这氛围却沉闷闷的。
李漪拿起团扇,给自己扇了扇。
总感觉像是蒸笼中积攒的蒸汽,攒着一股隐而未发的劲儿。
胡荣从埋头苦干中抬头:“今日,谢谢卢兄弟给我的金银,才让我也能办得起这样一副席面!”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就这样红了眼圈:“我的老娘苦了一辈子,也算是能吃上一顿像样的席面了!”
李漪看到旁边的桌子上,一个满脸风霜,满头白发的老人小口小口的吃着,旁边是各人的家眷。
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原本就颤颤巍巍的手,现在颤抖地更加厉害了。
李漪静静坐在一个女子身边,只是默默接过她手中递来的粗茶,轻声道谢。
将士的铁护腕碰撞发出响声,在这酒肆中回响,胡荣的低声更加惹人注目:“说来,也不怕大家笑话,本以为这次升官儿已经十拿九稳了,可是……”
众人都没有说话。
胡荣接着说:“还以为那时候,就能还上卢兄弟的银钱了,还能请弟兄们吃一顿……”
他语气愤愤:“可是就是那该死的六镇,得了,出身北边的,都泡汤了!”
“当初我们家也是良家子,在以前燕国的时候也是活得好好的,要不是那些卖国贼,我们怎么会在灾荒的时候逃难到这里来,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酒碗重重放下,他霍然起身,紧盯着卢植。
“卢兄弟,你是世家出身,是汉人高门,你说说,为什么你们吃着咱们的血汗,还要再剥皮抽骨呢?”
“南人排挤着北人,吃着我们的骨血,还嫌弃上了!”
卢植面露不忍,想要拉着胡荣手中的酒坛:“胡大哥,你喝多了,慎言,慎言!”
胡荣却像是发酒疯一般:“卢兄弟,你坐下!我就是想说说心里话。说实在的,你刚来的时候,我都瞧不起你!一个世家子居然到了我们军营这种腌臜地了,而且还不是和那群混资历的军官在一起,反而和我们这种人混在一起,丢不丢人啊!”
他哽咽着说:“可是,也是你!在我们兄弟生活出问题的时候,给我们帮了忙!”
他抓起酒坛,沿着桌子,撞了撞旁边年轻小卒的肩膀:“你还记得不,南下剿匪那次,你阿耶战死,连抚恤都差点儿发不出来,要不是卢兄弟奔走,你连三成银子都从那狗官手里拿不出来!”
“还有你,上次剿匪砍了十个人头啊!那么大的功劳,可是全给魏家那挂名少爷做了添头。”
他转了一圈,众人都红了眼,嘴里咒骂。
这里的空气似乎热了些,可是更闷了,闷得动弹不得,像是蒸笼中的热气争前恐后地想要跑出去。
“老子天天在街上站岗,这里的冬天虽然不想老家那边,天寒地冻,但是发的衣服薄啊!冷风都往骨头缝里钻了。看到那些坐着轿子的老夫人,我真想我阿娘也能坐上轿子!我好恨啊!”
胡荣冷峻下来,他身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军衣,脸上还带着沙场留下的疤痕,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热情:“这群门阀,一直踩在我们头顶上,还装模作样地施恩我们北人,不就是害怕我们反抗吗?”
“现在更是装都不装了,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父母就来到南边生根发芽的,什么狗屁六镇,叛乱还要算到我们头上了!”
“我打听清楚了,不任用北地将领的决定,你们猜是谁做出的?居然就是当年叛国的贼子元英提议的。好处都让他们这帮人吃了,我们这些‘燕国遗民’就只能不得安生了。”
“朝堂忘了我们,陛下忘了我们,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只当我们是送死的棋子,死了,不过是添一具枯骨,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不知是谁来了一句“说得好”,砸桌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女眷都在一旁,静静的,像是影子一样。
卢植左支右绌,完全无法平息局面。
胡荣拿起酒壶一饮而尽:“大家都知道后果,今日来的,肯定都知道我的意图。”
众人共同饮下酒。
卢植在主桌上坐立不安,心惊肉跳,他求助的眼光望过来。
这哪里是什么宴会,分明是要搞事情的鸿门宴。
又是一番豪言壮语后,他坐回位置上,对着旁边的卢植说:“卢兄弟,我也不是恩将仇报的人,我老娘和浑家的病,都是你拿钱治好的。这辈子,估计我是还不上了。”
“也多谢你这几日的开导,不愧是读过很多书的,很多事情凭我这个脑子根本想不明白。”
卢植一副被气笑了的表情:“那你今日是想要将我灭口吗?”他没有被吓得怵惕不宁,举动不安,虽然身陷囹圄,依旧想要阻止灾祸。
胡荣像是苦笑:“卢兄弟,这处酒楼是我浑家帮工的地方,今日起事的兄弟们家中亲人都在这里,叫你和公主过来,只是想要你们至少在这次的叛乱中,保全性命。这次起事,我们绝对不会在这里闹事。”
他潇洒地抹去脸上的水,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们都是底层的普通人,不是天生的反贼,只是赚一份粮饷,护着家中妻儿,可朝堂的冷漠、上官的盘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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