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春梢。
农历正月初二日,全国人民同庆的辰光。
中国人头一等大事的节庆日子,最暖的光景亦偏偏在最冷的天里。薄薄的晴日头里夹着不消停的风,寒丝丝刮到孟圆冷白冷白的面孔上,冷得她心里一抖,手勒着大号托特包的肩带更紧了。
马路两边黄叶零落的梧桐树杈上头,满满挂着新年的“钱袋子”,她就站在一树“钱袋子”底下,即便裹着黑色齐小腿长的羽绒服,也一眼看出来的笔挺纤薄的身型。
孟圆脚下轻轻活动着左脚踝关节,一面等刚叫上网约车。足足听母亲啰嗦了大半日,她才脱得身回自己家里去。
如今年轻人好像大都淡了年节的意义,她则是为父亲走后,母亲没有通知她就注销掉父亲的手机号和微信,方不再执着年节团圆的。然而,老一辈还是看中老底子的传统同讲究,袁敏听她推脱今年巡演任务重,排练时间紧要提前,已然我还不晓得你的眼神睨她,口里免不了妈妈的怨怼:像啥样子侬讲讲看,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你几次,痩得是,排骨精!
再不是滋味女儿的疏远,胸闷她年初二就急吼吼要回自己住处,又尽管不过一个城市几站地铁的距离,袁敏心里头总归舍不得多。赶在人出门前装好两食盒母亲手作:熏鱼和八宝饭,硬交到女儿手里。她没有多要求,自己的孩子自己晓得,女儿当年支持她再婚是真的,到底在她这头不大自在也是真的。
袁敏压哨的叮嘱,“个么平时好好吃饭,元宵节你记得过来。”
孟圆应得敷衍,王叔叔讲要开车送她也婉拒了,手里的食盒囫囵个塞到托特包里,到出了小区门才默默吐出口气。她明白这两天住在这里,自己话少了些,也不够应景的热情,事实就是她愁死了,实在没有心力去照顾每个人的情绪。
去年八月,团里创排的大型舞剧《重会玉簪记》在S市首演。现在传统文化正热,根据昆曲版《玉簪记》改编的极具传统文化元素的舞剧瞬间引发热议和关注,也因为制作内容到舞美细节处处打磨精良,演员卡斯阵容豪华,收获了不错的上座率和口碑。孟圆正是这部舞剧的A组女主,也是八月首演后,团长正式宣布她晋升首席演员。
这条晋升之路,孟圆走了十年。
至此,按说过去的一年,应当是她收获丰盛的一年。S市歌剧舞剧院的首席,对于一个舞者,无疑是职业的高峰与高光。岂料,晋升还不到一年,巡演最后一场的最后一幕换场时,一个群舞演员掉落的服饰道具导致她崴了脚。预估演出也就剩20多分钟,当时孟圆只迅速活动了一下脚踝,经验判断没有伤到骨头,她咬牙强撑着顺利完成了演出和谢幕。而后,妆都没来得及卸就赶去了急诊。
回到S市养了十天后,脚踝青紫褪了,但活动受阻疼痛不减,且还有轻微水肿。没法子,又到舞团定点的医院门诊一通检查。世事总没有那么多的奇迹和幸运,孟圆无疑从侥幸到失望,还是距腓前韧带拉伤,左踝骨骨髓水肿。哦,这回再增加了踝关节腔少量积液,常规治疗,合理制动,康复周期至少1到3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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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满树的钱袋子变成了灯带,绿化带全是北美冬青和蝴蝶兰。望着车窗外喜庆又蓬勃的街景和行人,孟圆觉得这个氛围和她仿佛有结界一般。她再清楚不过,自己这几天走路是不适意的,因为怕袁敏担心和念叨,她三天没有用药,走路也有意拖沓,只推说累,没同母亲交代受伤的事呢。
当然,眼前她更愁的是节后的复训,全团业务技术考核,后头紧跟着排练和第二轮巡演……私心讲,她今年就要29岁了,对于舞蹈演员来说,这不是太有优势的年纪。且不论舞团里牵牵扯扯的人际关系,首席主演又是多少人追逐和眼热的,她不肯也不能掉队。
回到家里,孟圆开了空调,人裹着条绒毯直接挨着电暖器就地坐在地毯上。手机里无数次输入熟记于心的父亲的电话号码,然后再一个个数字删掉,直到那头闺蜜的微信发过来,吐槽在乡下老家无聊得要命。
孟圆浅笑一下,回复她也纠正她,N市的郊区不叫乡下,成排的小洋楼不要太舒服。
卉卉哼她,你在城里的人当然讲得轻松,今朝七大姑们都到我阿婆家里了,烦得呀。
那些过来人的规劝,大概是适婚大龄女青年普遍逃不掉的烦恼吧。
卉卉全名李卉卉,祖籍N市,是孟圆从附中到大学的同学,两人又一同考进S市歌剧舞剧院,只是卉卉因为严重的膝盖伤病,4年前刚晋升到主要演员就遗憾退役了。现在她开了家舞蹈培训工作室,主营成人舞蹈培训,配合一对一艺考指导课,日子反而比在舞团滋润些。
卉卉问孟圆还在你妈妈那边吗,得到否定答复才给她拨了通语言来,“怎么样呀,伤。”
孟圆捏一捏脚踝,“还是那样呀,医生也是老一套。”语调里尽是沮丧,提不起来劲。
卉卉这边顿了几秒,像换了个更安静的地方,“那你怎么打算的,和团里请假,休息一段?”
“不想,升首席才半年,至少考核日我不想掉链子,”孟圆和闺蜜没什么可藏的,“还有几天假,回团里再看情况吧。”
卉卉是吃过亏的,直接表达不赞同,“你要真的想职业生涯走得长远才不要想逞强,千万不要轻视伤病。”
孟圆一时没有说话,但卉卉闺蜜兼同行哪能不明白,眼前才是真正的上升期,谁甘心喊停。况且,舞团从来不缺有天赋肯努力的年轻人。
“要么试试中医好了,我课上的那些阿姨噢,好几个人都讲黄浦那边一个中医馆蛮好的,国医名老中医坐诊,治伤筋动骨是祖传的,中医世家。”
康复科熟客的人既定思维的想当然,且略微犹豫,“有啥差别呀,靠谱伐。”
推荐官却爽气又干脆,“你现在是没得选,死马当活马医,搏一记,万一有用呢,总不会更差对吧啦。”
孟圆试着绷一下脚背,痛得呼吸都一顿,那么,搏一记好了。
次日,孟圆才擓了小半碗才蒸出来的八宝饭,搛好两片熏鱼,再撕开一小瓶零糖酸奶,准备好自己的中式早午餐时,卉卉的微信也来了。在阿婆屋里没办法睡到自然醒的人盛赞,我们S市阿姨的热心程度不容小觑的,看我打听治筋骨的中医,阿姨们还分享了玲琅满目的好用药膏。
卉卉截图来,把医馆的名字,地址同电话一道发过来:[中医馆初四就上班的,能刷本市医保,你着急么打电话好问问看,约个时间]
孟圆回了个OK表情,心不在焉地嚼一口甜津津糯叽叽的八宝饭,一面手机搜索医馆信息。网站满正规的,还当真是中医世家,却不是想象中的家庭作坊,S市中医药大学定点合作门诊单位,医馆也不仅限于骨伤科门诊,内科、妇科几位在H大附属第一医院有门诊的名中医也在这里坐诊。
无所谓了,原本就是试试看的心态。孟圆终究拨通医馆电话,转接提示后,电话接通,那头一个沉静的男中音,职业化接线员一般的开场白。
孟圆愣了一下,方才直奔主题,“你好,我想预约初四的门诊。”
“春节期间只开值班门诊,请问你之前来就诊过吗,有就诊过的医生没有。”
“我之前没来过,是朋友推荐的。嗯……我半个月前脚踝扭伤了,看过骨科但现在还不太舒服,所以想看看中医会不会快一点……”孟圆忽然莫名地心虚。
另一边的人短暂的静默。大概医生都有些忌惮临阵换帅的患者,且还是心急立竿见影效果的患者。然而,医生多数时候也难选择病人。
“具体治疗和效果需要先看你目前的情况,帮你约初四下午两点到三点的时间可以吗。”周芑平静同她确认。
孟圆当即应下来,“可以的。”
周芑再问了患者基本情况,登记好孟小姐的电话,叮嘱她,“麻烦带好之前的门诊病例,预约时间过来就行。”
孟圆迟疑半秒,“好的,谢谢。”
“不客气。”
午饭吃到一半的人再拾起碗筷,对面祖父同父亲一同望过来,还是父亲先开口,“有病人?”
“嗯。”周芑扒了口饭,“脚踝扭伤,西医康复治疗半个月,自述仍然感觉不适,复查韧带拉伤,踝关节骨髓水肿,关节腔少量积液,”
最后他人机般的口吻补充,“希望中医疗效更好。”
周阳荷会意一笑,微微摇头。
祖父周柏仁也停了筷子,虽然再常见不过的运动损伤,还是过问一句,“早期西医处理的,过去半个月了,患者这个情况你怎么看。”
周芑抬眼看看老爷子,规规矩矩回应,“韧带伤轻度触诊检查筋错位,配合手法正筋理筋。按患者自述受伤半个月,骨髓水肿伴少量积液,考虑针灸辅助温疗。具体还要看患者实际情况。”
周柏仁点头,未置可否,“注意查查胫骨错位,胫骨微小错位西医大概率查不出来的。”
周芑应下来,再瞧瞧父亲周阳荷,想说骨伤科不是我的主攻方向,这两天腿还不好,要么,“爸你,或者我通知肖师兄——”
“这类问题你处理没问题,你接诊吧。”周阳荷一抬手,知子莫若父,“不是你的专业方向也是爷爷手把手带的你,针灸总归你擅长的,年节就不要喊你师兄了。”
自从周芑独立出诊,逢节假日必然是他值班。彼时周阳荷的原话,三个男人齐齐凑在家里有撒好看的,你正当积累经验拼搏的年纪,也没个朋友好谈么蛮好搞搞临床。说到底,这里头多少有点老父亲隐形催婚的嫌疑,周芑不想撞他的枪口给他话头,也懒得同他辩,于是,小周医生这几年成了整个医馆出勤率最高的人。
眼前,周芑搁了碗筷,再投一眼两位长辈,三个人两票赞同。以及,阿姨也休假了,碗碟收到洗碗里的活还是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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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圆特地选了套时尚运动风的内搭和一双勃肯鞋出门的。
照地址叫车过去,医馆在一个拐角处,几乎占了半条街的铺面。石库门式古朴低调的门脸,广白堂的石刻嵌在门头正中,门口不经意游出来淡淡药香。
孟圆推门进去,前厅明朗古朴的中式装修有一整面的中药柜。当真是年节,国人讲究好彩头,此时医馆内安静极了,柜台里头一位中年女士见她进来,即刻颔首接待。
或许就因为没人,显得她这个患者独一份的奇货可居,人家登记过后热络地领着她直接去了诊室,孟圆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门口墙面的医生简介,就被安排坐下了。
周芑看她一眼,同她确认,“你好,孟小姐?”
赶鸭子上架般的人点头,“是。预约的两点到三点。”
孟圆轻轻攥一下肩上的帆布袋,又忙着取出里头的病例本递出去,“新年好,这是的病例。”
周芑望着她,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被一段稍显无厘头的问候方式惹得有些想笑,在口罩后无声勾一下嘴角。
而无厘头的本尊,也觉得这句话有点怪异,索性不响。她再打量医生的眉眼,银丝边的半框眼镜也遮不住长且密的睫毛和高鼻梁,这半张白净净的建模脸,很有点不务正业的感觉。孟圆暗忖,是不是有点太年轻啦。
这厢,周芑看见孟圆的名字,眼神微顿一下,抬头瞧过去,面前人干练的低马尾,浓淡相宜的娴静秀丽。他再复动声色的关注回手里的病例,再开口,是问她有没有电子档的影像报告。
孟圆想了想,忙拿出手机去医院小程序里查找。
“脚踝不是第一次扭伤吧。”周芑将手机交还给她,一旁挪过来一张检查凳,铺上一次性医用隔垫,“左脚放上来,袜子脱掉,先做一下触诊。”
“嗯。”孟圆一只手捞住裤腿,另一手捏着白色棉袜的袜筒,脚趾不自禁蜷了蜷。
原本还只顾着发愁的人,忐忑地想补充些关节活动受限的病情说明,到嘴边的话还没讲出口呢,就看见医生先生自然熟练地划动轮圈,从桌后移动出来,三两下调整好位置。
霎时,孟圆慢了不只半拍地反应过来,他坐的是架低调轻便的低背轮椅。目光往下移,她心头更是一凛,这位医生分明少了只脚的样子,右腿自膝盖处垂下来的裤腿轻飘飘悬吊着,一时她也难分辨那截小腿的位置。
道德行为准则或是社交礼仪刹那齐齐在脑袋里刷屏,孟圆几乎本能地咽一下,迅速挪开目光却又慌忙地不晓得眼神往哪里去好。
最后,一抬眼,好巧汇上周芑平静且深邃的一双眼睛。
“对,不起。”仿佛犯错被抓包现行的人,孟圆几乎脱口而出的道歉,偏偏出口之后的安静,好像更尴尬了,她面上转而晕出一片淡红。
周芑本来不觉得有多不妥,只是突然的一声“对不起”,反倒给他整不会了。
实话讲,这个形象出来实属无奈之举,给不知情的人带来冲击也实在意料之中。周芑很快恢复如常,依旧波澜不惊的语调同面色,“是交通意外,抱歉可能吓到你。”
其实,这不是他头一遭这样坐诊,偶尔有过穿不了假肢的日子,自然也遇到过或熟悉或陌生的患者。周芑自然而然的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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