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家前堂宾客已散去,聘礼堆放于堂前空地,主母申氏和儿媳冯怡正站在堂前,看不远处摆放整齐的聘礼。
前几样是定亲必有得:四匹黑色和浅红色束帛,一对鹿皮,一双大雁;除此之外,另有一匣子珠玉首饰、一箱丝帛、两大坛绑了红绸的好酒、价值六万钱的黄金。
冯怡陪侍在申氏身旁,同看聘礼,看了一会儿,她道:“媳妇听人提起,石大人孝行谨慎、居官廉洁、治家勤俭,虽然不似爹爹一般,但也从不铺张。这次给茹茹下的聘礼,算得上是重聘,可见石家对小妹的重视。而方才石大人与其夫人来到府上,也极为亲切有礼,石家小郎有这样好家教,必定也有好人品,与茹茹妹妹年龄又相当,真是一门天造地设的好亲事。”
申氏听见冯怡在一旁称赞,面上渐渐浮现笑意,说道:“我做母亲的,只盼茹茹往后夫妻和睦,也不算辜负我为她操心一场。”
不过双方男女年龄尚小,今日虽然定了亲,婚期也还且得等个两三年。
申氏随手招来管家,将堂前聘礼抬去东边库房妥当安置,她也有空想起从远处回来的长女来。
也该见一见对方了,申氏抬手招来仆妇李妪,交代道:“你去请大姑娘来后面厅堂相见。”
一旁冯怡说道:“母亲,还是我去请大妹妹过来吧,正好我也想要看看这位妹妹。”
申氏点了点头,道:“也好。”本是一家人,亲嫂子总比仆妇更合适些。
冯怡便带着丫鬟到后院去寻庄翎,到地方只见屋子里头有两个女孩儿,大一些的手里拿着书简,小一些的坐在榻边,身边叠放着几件衣裳,可见刚才是在整理东西。
大一些的那个应该就是她要找的妹妹,冯怡敲门进来,微笑对庄翎说道:“你就是雁儿吧,我是你哥哥的妻子冯怡。”
庄翎放下书简,起身道:“我是雁儿,见过嫂嫂。”
“妹妹一路辛苦,前头聘礼已毕,母亲正在堂屋等候,我陪妹妹去给请安可好?”
庄翎和幸金主仆二人刚刚吃过饭之后又换了一身衣裳,重新梳洗整齐,便是准备一会儿去应付请安。这会儿有冯怡来接,点头道了一声好,就随冯怡一起出门往后堂走去。
冯怡路上说道:“自从家里接到舅舅的信,一直盼望着妹妹回来。早前母亲也说,妹妹回来的日子一家人好好吃个团圆饭。不想撞上小妹茹茹与郎中令石大人家里公子定亲,一家人都在前头忙着应酬过礼,没法立刻和妹妹相见,怠慢之处还请妹妹不要介怀。”
庄翎道:“婚姻之礼为重,我当退之。”
冯怡听见这话,就知道庄翎一会儿见了申氏不会失敬,微微放心。想起家公,又有些尴尬,还是继续说道:“父亲官事繁忙,在见过石家人之后就去府寺做事去了,……大概傍晚才能回来。”
“妹妹若要给父亲请安,也只能那时候了。”
庄翎道:“那我傍晚时分再去给父亲请安。”
冯怡点点头,她又想到一事,压低声音道:“咱们家的小妹茹茹,是随母亲一起来的,本姓什么这几年已经不大记得,现在只说和父亲一般姓公孙。”
“妹妹将事情记下就行了,相处时候注意些,往后也不要提起。”
庄翎微微点头。
申氏是公孙弘与原配妻子和离之后另娶的妻子,双方都是再婚男女,公孙弘带着一个儿子,继母带了一个女儿。后来公孙弘在长安得势,申氏也就将女儿改做公孙,对外只当是公孙弘的亲女儿,如此便于女儿交友和谈婚论嫁。
对于公孙弘的大女儿是不是要回家来,申氏本来没有什么意见。毕竟丈夫现在不缺钱,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也不过就是多吃一口饭。公孙家别的没有,粗茶淡饭是管够的,申氏最不在乎这一点。
但今天茹茹倚着公孙弘的官位订了一门好亲事,这个公孙弘的亲生女儿却可怜兮兮的千里回来,她没个婚嫁不说,人还受了战乱折磨。两厢对比,看起来竟然像是茹茹占了这姑娘的便宜,而申氏又为了女儿定亲将这姑娘冷落了大半天,也是难为情。有这些想头,人还未到申氏心里就对其生出几分冷情疏离来。
不一会儿,冯怡将庄翎带到后院堂屋,冯怡对庄翎介绍申氏,说道:“这位就是夫人。”
庄翎便问安道:“小女见过夫人,夫人一向可好。”
申氏在上头也回道:“我一向都好,你回来得早,在新屋子待不待得惯?”
庄翎说:“待得惯,劳烦夫人费心了。”
继母女之间就这般生疏问答几句,自始至终,申氏也没有提及早上给庄翎吃的简陋饭菜,庄翎也没有提起这个的意思。
而另一边,从九原回来的骑兵已经到了细柳营,那名叫虞冰的骑兵少年和校尉李朔打过招呼,也就骑马进城往自己家里走去。
他家不在别处,正在未央宫北宫门对面的北阙甲第,宅邸在第五条街上,门前匾额上书一个“陈府”两个大字。
他跳下马来,握鞭敲了敲门,里头看门人打开门,本来要问是谁,待看见门前少年双眼一亮,立刻将门更加推开,欢喜道:“小郎您终于回来了,夫人在家里好等!”
看少年衣衫尘埃,守门人十分惊讶,迟疑道:“您不是说去和朋友狩猎……”怎么倒像是走了远路。
门前少年问道:“我母亲在家吗?”
“在的,在的,夫人说叫我留心小郎几时回家,回来了立刻报与夫人知晓。”
“我就去见母亲,你不用报信了。”说罢,那少年大步走入庭院,只见这院子极其宽大秀美,院中有亭台楼榭,假山流水,是有绿树庭花相互掩映,而木质回廊就穿梭在这些精致当中。
这是一座极其富豪庭院,从前刘邦的开国功臣之一曲逆侯陈平便被赐宅于此,后来这座宅院也就传到了他的曾孙陈掌手中。而到此时,陈家已经失去了侯爵,陈掌仅在詹事府任职,他妻子是当今皇后卫子夫的小妹卫少儿。
卫少儿在嫁给陈掌之前有一个孩子,这孩子叫霍去病,一生出来就异于常人,他不哭不叫,双眼明亮,手足修长。只是他从小就很少在家里,他一半时间在舅舅卫青平阳公主府上与人学习剑法骑射,另一半时间在未央宫里或是学习兵法或是伴驾武帝驰猎上林苑。
有这么一个儿子,一个月里见他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卫少儿真是朝也想,暮也盼,巴巴地想要见他。
尤其是这些日子霍去病不在家里,对外说是去洛阳玩耍去了,但卫少儿却知道,这孩子是混入了军中,和他舅舅卫青一起去河南战场打匈奴人去了!
自打儿子去了河南,卫少儿一时恐怕有人发现霍去病在军中的事情泄露出来,一时又恐怕皇上实在要召见他,还有一两分心意记挂着孩子安危,日日急得好似是热锅上的蚂蚁。
只是她也做不来什么,又整日无事,只在家里半坐榻上,抚摸她那条长得长长大大油光水滑豹纹大猫罢了。
庄翎印象中那名被校尉李朔称呼为“虞冰”的少年身影穿梭在精美的楼台水榭之间,随着他向前行走,在远方战场沾染在他身上的冷锐气息渐渐隐散,他眉眼越发干净鲜明,隐隐透出几分贵气来。这少年原就是霍去病。
霍去病一直走到母亲居住的正堂前,在门外叩了叩门,卫少儿正如游魂一般窝在美人榻上,抚摸身边的豹纹大猫,听见敲门声恹恹扭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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