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气氛沉闷无聊,学生们昏昏欲睡。
夜蛾正道的声音在前方起伏,讲的是咒术理论中关于“帐”的分类与使用规范。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粉笔灰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飘浮。
花开院泉端端正正坐着,绯色的眼瞳望着黑板,手里捏着的自动铅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脑子里转的,和“帐”没有半分关系。
她在想退婚的事。
伪装大和抚子的策略已经彻底破产。
五条悟不仅没讨厌她,反而变本加厉,时不时就抢她的点心、喝她的茶,动不动就扒着门框拖长了调子喊“泉~我饿了~”,像是少年漫里的喜剧型主角。
那双湛蓝的眼瞳从前是空落落的,如今看到她时,却总带着点她说不清的、让她浑身不自在的东西。
这条路走不通了。
得换一条。
花开院泉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前排——夏油杰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夜蛾讲课,又似乎在走神。他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偏过头来,鎏金眼眸里带着点不解,随即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无声地用口型问:“怎么了?”
花开院泉立刻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不行。
她在心里把这个选项狠狠划掉。
找夏油杰演戏?假装跟他暧昧,让五条悟误会?
且不说夏油杰愿不愿意……以他的性格,多半会露出一脸无奈的笑,然后说“花开院同学,别开这种玩笑,你这样让悟怎么看我们?”
更重要的是,泉又不是真的想当什么兄弟夹心。万一因为她的破事,真让这两个人的关系产生裂痕,那她就该死了。青春轻喜剧变成狗血夜间剧,想想就抓马。
最后,她在心里把陆生的名字也划掉了。
以陆生的性子,他肯定会答应。不仅会答应,大概还会用那种温柔却不容置喙的语气说“泉,你早该来找我的”。然后呢?以五条悟那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脾气,对上看似温和实则霸道的百鬼之主,会是什么情形?
浮世绘町大概会被掀翻。
花开院泉轻轻呼出一口气,自动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需要的,是一个足够安全的人。安全到五条悟提不起任何敌意,安全到不会引发任何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一个……怎么说呢,一个废柴。
一个让人连较劲的欲望都提不起来的、人畜无害的、温温吞吞的家伙。
泉的笔停住了。
她想到了初中时期隔壁学校的那个男生。
叫什么来着……泽田纲吉。
花开院泉微微眯起眼,在记忆里打捞那个少年的模样。棕色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走路会平地摔。成绩好像不太好,总是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但性格很好,温柔得像一团没有形状的棉花。初二那年好像去了意大利做什么交流生,不知道回来了没有。
她在课桌下面偷偷摸出手机,调到静音,指尖飞快地划过屏幕。
泽田纲吉的朋友圈更新停留在三天前。一张并盛町的黄昏街景,配文只有一个字:“回来了。”
花开院泉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约两秒。
然后她开始打字。
“泽田君,你终于回国了?那周末方便一起吃个饭吗?”
发送。
消息旁边跳出一个“已读”。然后,几乎是秒回——
“没问题的!”
附带一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
花开院泉看着那个卡哇伊的兔子,嘴角动了动,把手机塞回口袋。
讲台上,夜蛾正道的粉笔停在黑板上,敲了两下。
“花开院。”
她抬头。
“认真听讲。”
“是,夜蛾老师。”
她重新端正好坐姿,绯色的眼瞳望向黑板,脸上是无可挑剔的乖巧。
*
教室最后一排。
五条悟瘫在椅背上,架在鼻梁上的墨镜滑到了鼻尖。讲台上夜蛾正道的声音对他来说和窗外的蝉鸣没什么区别——都是背景噪音。
他的目光原本是放空的。直到他注意到前排那个赤红色的身影,微微低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但他看到了。
他看到花开院泉从口袋摸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开始打字。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伪装温顺时那种精心设计过的柔顺,而是真正专注于某件事时,眉头微蹙、唇线抿直的模样。
五条悟歪了歪头,墨镜后面的蓝瞳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在意。
给谁发短信?
这么严肃的表情。不是跟奴良陆生聊天时那种放松的状态,也不是跟立海大那个部长说话时礼貌客套的样子。
五条悟嚼了嚼嘴里的草莓味口香糖,吹出一个泡泡。
啪。
泡泡破了,糊了他一嘴。
*
周末,并盛町的商业街,一家临街的咖啡厅。
落地窗边,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
花开院泉到的时候,泽田纲吉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T,搭米色衬衣,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侧脸融在光里。桌上放着一杯冰拿铁,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还没动过。
花开院泉在咖啡厅门口停了一瞬。
变了。
她记忆里的泽田纲吉,是那个总是弓着背、眼神躲闪、动不动就绊倒在自己脚上的少年。像一株见不到光的植物,蔫蔫的,风一吹就晃。
但眼前这个人——
肩打开了,脊背是直的。下颌线条比记忆中分明了许多。棕色头发还是有点乱,但那种乱不再是“不会打理”的邋遢,而是某种漫不经心的、甚至有点好看的不羁。他望着窗外的侧脸,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不是怯懦的安静,是沉稳的安静。
像是同一块原石,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到了她。
那双棕色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弯起来。他站起身,笑着朝她挥了挥手。那个笑容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温柔的、有点不好意思的、像冬天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暖烘烘的。
“花开院同学!这边!”
花开院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点单,她要了一杯煎茶。等茶的间隙里,她光明正大地打量着对面的少年。
“你变了不少,泽田君。”
泽田纲吉挠了挠后脑勺,习惯性地露出一个有点窘迫的笑。
“有、有吗?”
“高了,也帅了。”花开院泉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天气,“意大利的水土养人?”
“大概是……里包恩的魔鬼训练养人吧。”
花开院泉看着他,绯色的眼瞳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她知道里包恩,那个穿西装的“小婴儿”,性格毒舌,爱玩荧光绿“塑料”枪。
她只是端起刚送来的煎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听起来很辛苦。”
“还、还好啦……”
泽田纲吉低下头,指尖在冰拿铁的杯壁上划了一下,凝结的水珠被拖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他其实有很多话没说。
比如里包恩的原话是:“你喜欢的那个女孩,也不可能喜欢没有样子的你。毕竟——那可是大家族出来的。”
那个小婴儿说这话的时候,正用枪管顶着他的太阳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而他趴在地上,浑身酸痛,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但那句话比任何子弹都更精准地命中了他。
他想起初二那年春天。
他第一次中死气弹,衣服被炸得粉碎,赤身裸体地在并盛街头横冲直撞。
他撞翻了一个又一个路人,听到尖叫声和骂声,但他停不下来。
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撞倒。是被接住了。
那个女孩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穿着浮世绘中学的校服,乌黑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
她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稳稳地站住了。
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像一把钳子,把他死死固定在原地。
“喂。”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裸奔是违法行为。再不停下我就把你送警察局去。”
语气凶巴巴的。甚至有点蛮横。
但她在说话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从包里扯出一件运动外套,利落地披在了他肩上。
他那时候浑身都在冒烟。死气之火的余温还在皮肤上发烫。那件外套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凉凉的,盖住了他赤/裸的上身。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双绯色的眼瞳。
像深秋的红枫。像日落时烧到最烈的那片云。像黑夜里,突然亮起来的一簇火。
“听懂了没有?”那双眼睛的主人皱着眉,语气还是凶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后来他知道了,她叫花开院泉。——浮世绘中学的学生,剑道部王牌,弓道部王牌,网球部王牌。据说还是古老阴阳师世家的继承人,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总之,是个很厉害的人。
但真正让他把她记住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是初二夏天的傍晚。
他和狱寺、山本被敌对家族追杀。对方是三个家族组成的临时联盟,黑压压的人手从车站一路追到并盛川边的旧仓库区。里包恩那天罕见地不在,说是“蠢纲,偶尔也该自己解决一下问题”。
他们三个被冲散了。
枪声在巷道里回荡,弹孔打在墙壁上,碎屑纷飞。泽田纲吉跑进一条死胡同,面前是一堵两米多高的水泥墙,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至少六七个人。
他背靠墙壁,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死气弹已经用完了。
脚步声停在巷口。
为首的男人举着枪,枪口对准他的眉心。那人脸上有一条从眉骨贯穿到下颌的疤,笑起来的时候,疤痕像蜈蚣一样蠕动。
“彭格列的小鬼。跑得还挺快。”
没有里包恩,指环和手套被窃,无法进入死气模式的阿纲,陷入了恐惧。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他的身体发抖,指尖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无助的就仿佛刚进入mafia世界。
枪栓被拉开。金属碰撞声在狭窄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然后。
一只手从旁边的木门里伸出来,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了进去。
木门在他身后合拢的瞬间,枪声响了。子弹打在门板上,木屑飞溅,但门没有碎——因为门板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张画着朱砂符文的符咒。
子弹嵌入符咒表面的瞬间,像被无形的手捏住,悬停了一瞬,然后无力地落在地上。
花开院泉把他推到墙角。
她穿着浮世绘中学的夏季校服,白色衬衫的下摆被风卷起一角。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后,发梢几乎扫到他的手背。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侧对着那扇木门。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聚拢过来。有人在用意大利语喊话,有人在踹门。
木门在连续的撞击下剧烈震颤,门框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
花开院泉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横于唇前。
“式神召唤。”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首短歌的开头。
指尖亮起青蓝色的光。光像水波一样从她指尖荡漾开去,在昏暗的院子里画出一个又一个光圈。
从光圈里,有东西爬了出来。
不是青鬼那种高大威猛的、让人一眼就觉得“强大”的妖怪。
那是一条雪白的、柔软的布。它的身体像一条长长的围巾,没有五官,却在“头部”的位置打了两个小小的结,像两只眼睛。它在空气里漂浮着,轻盈得像一缕烟。
“一反木绵,去。”花开院泉低声说。
一反木绵飘了出去。它穿过木门的缝隙,像水流过指缝一样无声无息。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有人在喊。这次不是意大利语,是惊恐的、变了调的日语。
“什么东西?!”
“我看不见了——有什么东西蒙住了我的眼睛!”
“鬼!有鬼!”
枪声乱成一片。但子弹打在一反木绵柔软的身体上,就像打进了一团棉花——不对,是打进了一团会动的、有意志的棉花。布身被子弹贯穿的瞬间就自动愈合,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花开院泉又抬起左手。
这次她召唤出的是一群洗豆小僧——矮矮小小的,圆滚滚的,像一群顶着青苔的石头。它们叽叽喳喳地从光圈里跳出来,一个踩着一个翻过墙头,落在巷道里。
然后巷道里就炸了锅。
洗豆小僧们抱住敌人的脚踝,钻进他们的裤管,用湿漉漉的小手挠他们的膝盖窝。有人笑得摔倒,有人哭着往后爬,有人把枪都扔了,连滚带爬地往巷口跑。
“有鬼!真的有鬼!这地方闹鬼!”
“别推我!别——”
“快跑!快——”
脚步声、惨叫声、哭爹喊娘的求饶声,混着洗豆小僧们叽叽喳喳的笑声,从巷道里一路远去。
院子恢复了安静。
花开院泉放下手,青蓝色的光圈一个接一个熄灭。她侧过头,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巷道里空空荡荡,只剩几把扔在地上的枪,和一地凌乱的脚印。
然后她回过头,看向缩在墙角的泽田纲吉。
夕阳从院墙上方斜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召唤妖怪、驱散持枪的Mafia——都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安全了。”花开院泉道。语气平平淡淡的,和那次在街上给他披外套时一模一样。
泽田纲吉靠在墙上,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狂跳。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别的什么。
泽田纲吉看着花开院泉。
夕阳在她身后。乌黑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发丝边缘镀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那双像深秋红枫的绯色眼瞳被夕阳映得更深更浓,像两汪盛满了光的井。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些从光圈里爬出来的小妖怪。一反木绵、洗豆小僧,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妖怪。
他后来查过资料,知道一反木绵只是传说中的低级妖怪,除了蒙住人的脸让人窒息,没什么杀伤力;洗豆小僧更是连妖怪都算不上,只是山野里的小精怪,喜欢吓人但从不伤人。
但她就是用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把那群荷枪实弹的□□吓得屁滚尿流。
不是靠蛮力。是靠智慧。是用最小的代价,达到最精准的效果。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选择了最合适的式神,而不是最强的式神。
就像她选择把他拽进院子,而不是冲出去和那群人正面对抗一样。
泽田纲吉那时候想,这个女孩真厉害。不是那种让人仰望的、高山仰止的厉害。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想要靠近的厉害。像冬天手里捧着的一杯热茶,不烫嘴,但暖到心里。
后来追兵都跑远了。花开院泉拉开木门,探头出去看了看,确认安全后,迈步走了出去。
“走吧。他们应该不会再追来了。”
他跟着她走出院子。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投在并盛川边的石板路上。
“花开院同学。”
“嗯?”
“那些……那些白色的布,是什么?”
“一反木绵。”
“它……它不会伤人吗?”
“会啊。它可以把人的口鼻都蒙住,让人窒息而死。”她说得很平淡,像在科普一个常识,“不过我让它别杀人。它很听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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