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羡仙挥手示意,曾众醒低头退出门去。
如一盆冰水从头顶缓缓浇下,无声但冰冷刺骨,缓缓将梅花盏放回茶几上,拿出了怀里的攒珠蝴蝶金钗,体温暖不了金属的冰冷,珍珠莹润的光泽柔和生辉,依旧不带一丝暖意。
彼此隐瞒了太多事,因吃醋隐瞒不行,那因为铁证如山的旧情难断而隐瞒,可以么?
哑叔推门进来,打着手语道:
“少主,马车已备,可以走了。”
柳羡仙抬头一笑,尽是温和。
“好。”
*
时鸳与尹无厌在城外绕了一圈,确定身后再无人跟踪,才到了百亩梅园,于园外的边缘土坡下马。
时鸳忍着骑马奔驰的疲惫立在坡上,接过尹无厌折下的一支盛放梅花,眼中却一冷:
“韩寂阳一死,顾彼云按捺不住肯会前来长安,还有李肃城与沐驰白。”
如旧般信任,哪怕局面再棘手,门主总有办法解决,他从无怀疑。
“门主神机妙算,定有解决之法。属下肝脑涂地,赴汤蹈火,绝无怨言。”
她转动梅枝在指尖,梅花香气微动,歪头望向尹无厌的脸,他和柳羡仙还真不像是两兄弟,低声笑道:
“若我想让你回垂荫堂呢?”
尹无厌一愣,上次他已是表态,可是她仍有此意。
“门主,属下不是韩寂阳,不愿背叛门主与蝶舞门。”
时鸳继续转动梅枝,如天神般的俯视,没有感情只有利益得失的谋算。
“七岁,记忆够清楚了。无论是我还是阿羡,若动手杀了何氏,你会恨我么?”
一阵沉默。
尹无厌咽下口水,握紧手中长剑,抬眼望向时鸳如寒潭般的冷静,一阵冷风携着梅香,划过他脸边发丝。
极其两难的犹豫,唯有跪下:
“属下……”
时鸳想起当年庐山上的偶遇,他也是这样战战兢兢地跪在一群孩童中间。
“当年选你只是偶然,就像我遇上柳羡仙也是偶然。江湖上,我几乎将所有人都得罪了遍,却唯独不动柳家,就是想给你留一条后路。”
尹无厌看到她裙摆间染着的深黑色血迹,韩寂阳的结局就在那里,,问道:
“那门主的意思,是现在不……留这条后路了么?”
她手中梅枝再转,负手而立,抬头望向长安城处的天际,无奈深叹。
“现在的柳家不是你的后路,是我的后路。其一柳家不是蝶舞门,势单力薄,继续内斗只会白白损耗;其二,我想彻底握紧垂荫堂,以柳夫人的身份介入江湖争斗,再回蝶舞门。”
时鸳咽下荣氏之死的真相,未有直言。
“柳羡仙动手速度不够快,不够直截了当。你懂我的意思,现在把你放在我身边,是最好的选择,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自作聪明,在柳羡仙面前,把自己给漏了!”
“门主,属下知错!那日的确是刻意为之,属下怕忠孝难两全!”
她转头伸手抬起尹无厌的下颚,让他直视自己,冷冷道:
“这不是你的背叛,是你忠孝两全的机会,懂么?”
尹无厌对视过这双眼睛无数次,从未有过这般冰冷,未有威逼胁迫,只有被她死死算计着的心思,让他相信母亲的性命不在她手里,而只在自己手里。
“属下知道,门主回到蝶舞门,不会将垂荫堂放在眼里。”
时鸳轻声一笑,这是事实。
“柳羡仙进入苦寒堂,也未必会将垂荫堂放在眼里。这才是合作,韩寂阳永远只学皮毛,以为说上几句话就是合作。”
尹无厌因她的手指从脸颊边离开而失落,落眼望于膝下冰雪与黄土。
他从未有非分之想,门主就是门主,是他自七岁起,活着的唯一归宿与最终目的。
“可是……顾彼云要是知晓?”
时鸳气力稍复,跨上马提缰而笑:
“放心,何氏那么聪明,会抵死护住你。且蝶舞门中能处决你的只有我。我会去霜漱馆找你,照顾好战芸,别漏了行迹。”
时鸳骑马驰到梅园亭前,被管事请入亭边茶舍之中。无力地疲惫,又爬上了全身,将她紧紧束缚在小榻上,火盆驱散着周遭寒意,右臂上的疼痛又泛起,都在警告这一副身躯的体力透支。
茶舍简陋,不如裁月居中的貂茵暖炉,她瑟缩在发硬地青粗布垫子上,闭上眼沉沉睡去。
片刻后,马车驰入梅园至亭前,哑叔扶着柳羡仙走下马车,看到管事朝自己点头,知道时鸳已在。
他将哑叔留在门外,独自进入茶舍之中,门扉一启,屋外的风雪随他侵入安稳的茶舍炭火之中。
而榻上,她蜷缩着像一只取暖的小兽,眉目间的轻皱,是寒意侵扰下的不安。
柳羡仙上前的脚步声已是将她惊醒。
轻揉着眼睛,时鸳视线依旧模糊,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见到他坐到榻沿的模糊身影,撑起身疲惫地靠到他胸前,他身上醒神的冰片雪杉香味,逐渐让她清醒过来,一声如常轻唤。
“阿羡。”
却是一片沉默,他未有回答。
柳羡仙垂落着眼睑,眼神中复杂神色落在她头顶,环着怀里温热躯体,确认一遍又一遍眼前的真实存在,不停试图拆解她一个个谎言,理解她一次次挣脱他控制的目的。
下颌顶着她的头顶,左手握着攒珠蝴蝶金钗,圈得越来越紧,轻声试探最深的痛苦来源。
“鸳儿,你我只是权宜之计么?”
疲惫之下,她的听觉也有些模糊,她不太相信这一句话,同时察觉手臂上的紧拥,抬头对上他疑惑平静的眼神,问道:
“什么?”
时鸳还未看清,只觉得那一阵平静淡漠里,泛着第一次相见时的暮气,可他已低头而下,轻触上微凉唇瓣,舌尖交缠之下,她下意识推拒着向后躲闪。
在被推拒那一刻,柳羡仙半睁星眸,用力深吻更是无尽索取,望着她微拧的柳眉渐而舒展,感受着她的推拒化作主动靠来的渴求,是做过最亲密的事后,彻骨的主动。
心底的疑问被她的真切,被自己的欲望动摇,怎么会是权宜之计?
就这么旖旎缠绵,安抚也可以,控制也没关系,再让他释怀一分,他就可以咽下所有酸涩,可以平息所有的患得患失。
“我让你见他,甚至让你单独见他……为什么要给他换药?”
微微一僵,兴致全无。
被他扣在怀里,濡湿粘腻的温存漫移到颈侧,轻推了一下,却是丝毫推不开,冷声无奈:
“和我做这样的事,却要说这个么?”
她耳边依旧是温声柔语在耳侧,柳羡仙质问下的不甘,被掩在急促不稳的喘息间。
“那我算什么?是你见他的工具,是你回不到他身边的不得已?”
又见他要俯身上来,用力抵在他的胸前,时鸳皱眉不满地看向他,愤怒地将他的反问按下,道:
“你想怎样?”
欲望被拒绝后无处安放,化作恨意堵在想释怀的胸中,他将她的手按在拥堵得难以呼吸的心口处,随后是沉溺间的冷声命令。
瞳孔微绽,怒火阴阴燃烧,迫切地求一个答案:
“你的生辰为什么要选冬月十一?只因为是林南风的生辰么?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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