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得许久，身下人呼吸渐匀，时鸳缓缓起身，凝望着柳羡仙安稳沉睡的眉眼。
梅园墓前，她那一刻的心软，那一刻的动情，将彼此推向更为棘手的局面，虽然能将他利用得更为彻底，但情已成债。
下床，披上厚实外袍，启门，走至廊下。
夜色未雪，星河于天，寒意配着檐下灯光，照亮了巨柳柳条的拂动，第一次欣赏如此静谧的裁月居。
解下保暖外袍，只剩单薄寝衣，闭眼仰头，风刀霜剑，或割或划，侵蚀撕咬着每一寸皮肤，带走他残留的每一丝温暖。
像极了因练剑出错，被罚跪在庐山龙首崖，那时天地风雾嚎啕，把那个懵懂的小女孩变成了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慕鸳时。
恐惧如此沉溺下去，终有一日，所求的，只有柳羡仙。
“鸳儿！”
柳羡仙拄着手杖出门，挑起地上外袍，披在她肩上，又用身上大氅，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在身前。
伸手轻抚她冷如冰的脸颊，她连长睫上都蒙着一丝霜色，印在自己眼底，终是自己逼得太紧，盖过愧意，冷声似如命令，道：
“你尽可以惩罚我，怎样都行，唯独不能折磨你自己。什么事让你为难？是今晚我强要同寝？”
垂眼含笑，连周公之礼这件事，从书院那日开始，也再未拒绝过他，何况只是同宿。
“我‘妖女’之名满城，又与你不清不楚月余，这件事我早就不在意了。只是清醒一些，对你我，对局面都有益。”
夜雪之中，长出胸中憋闷，捧着她的脸，他用斩钉截铁安抚她，道：
“我很清醒，只要不似家醮那日，只要和你在一处，不会影响你我的谋算。寿宴与何氏前来之后，你越来越嗜睡。平准堂汇算账目，我未有直言，是不想你劳神。你若想……”
知道他后面说的话，是要自己一道与他前去应对汇算。
抬眸，冰冷的漆黑瞳仁中，只有冷静地评判。
“账目有异，阿羡可知从何处下手？”
听她一句平静询问，带着若有若无的关切，大氅下，柳羡仙轻轻搓着她冻得冰凉的手。
“三年总账对完之后，只要亏空数目巨大，逼何氏把账面亏空的钱补上，不给钱，就让她将大权还给我。鸳儿，做生意，不必将所有的便宜都占尽，达到目的便可。”
她眼中是清明一片，犹如雪色洁白透明，这谋算成立的前提是，查得出来。
“若账面做平，细查每年七月初与二月底的账目，应该可行。”
抿唇一笑，扫视她的认真，在来长安之前，他就已经将最直接的佐证，交到她手中。
“非得让我把实话都说出来，就不能是为博你一笑，才动的手么？”
乙巳年二月、甲辰年二月与七月、癸卯年二月与七月、壬寅年七月，这是总帐本上，经柳家送给顾正亭大笔银钱的时间。
拧眉含笑，她心思细腻，必定是从中瞧得端倪，且与自己又想至一处，带着几分对顾氏的愤恨道：
“放心，这些事我比你懂。栖云别业出典是明账，底下暗账是给了顾正亭三万贯。这也是我要围剿他药材生意的原因之一，拿了我的钱，得吐出来！”
他依旧是不动声色地布置了一切，温柔地处理好看似不起眼的漏洞，所以那个结论，他必定也一清二楚。
“顾彼云是顾正亭族叔，顾正亭手里，应当没什么钱。拿了你钱的，是蝶舞门。阿羡也知道。”
伸手暖着她的面颊，眼中笑意微散，轻叹一声，默契地道出她言下之意。
“三年前的那次汇算，是我挡了他的路，他才故技重施，对我也下了恨心针。在汉阙书院，看到顾氏关系，一切顺理成章。我继母也不是什么善茬，账本中留下顾正亭的痕迹，也是想留一个把柄，结果弄巧成拙。”
“那你知道，顾彼云为什么会盯上垂荫堂与你么？。”
酒意在这一刻彻底醒来，头疼欲裂的感觉顷刻散去，眼中一冷，她伸手向最后一层真相的包裹，决意撕开。
她门下之事与当年计划细节，几乎从不透露，但柳羡仙从只言片语中可以窥见一二，若只是一句权柄下放，自囚庐山的以退为进，怎么是她作风？
六万贯的巨额存款，她几乎掏空了蝶舞门的绝大部分家底，所以顾彼云需要一个稳定的财源。
一次次发作的折磨，无奈放下权柄的避居，在山中近两年的行将就木，渲染于脑海中，最后慢慢聚合，混化成她的清晰模样。
原以为是上天不让自己死，才在那一天遇到了一生中唯一的解药。
两年来不可谓人道的绝望与孤独，找到唯一感同身受之人时，却明确她才是漩涡的真正中心。
他是这场争斗余波中的牺牲品，却在落水后即将溺毙时，卷到了漩涡最深处，与她宿命般地相遇。
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自己所受恨心针的“始作俑者”，是她。
“为什么现在，想说此事？”
时鸳沉声平静，道出她那半未曾展现的棋局。
“我去秦岭解针之前，搜刮了门下所有银钱，来不及转手的田产、铺面、漕船，都过手给了林南风，所以会有两张巨额交子。顾彼云上任代门主后，虽还控制着长江一线漕运，但维持各处码头、舶司、分舵的日常尚可，所余现钱不多，兴不起什么风浪。这也是为我回去铺路。”
“每年上巳，是蝶舞门的飞花大会，而七月中元，是顾彼云手中的商明堂，一年一度的清罚普渡。前者是彰显门主恩威，后者是门内清算赏罚，要有见效，所费甚巨。顾彼云应是狗急跳墙，才犯下‘一入蝶舞，前缘尽弃’的门规，找回入门前本家敛财维持。可顾正亭的药材生意，远远不够……”
她对视于柳羡仙的眼中，此刻，贪下他的这一份真心，为手中的棋子镀上最凌厉的锋芒。
“阿羡要做我夫君，这些事，都应该知道。”
如雪花化于温热指尖，终于得她甘心一句。
轻抚到她的颈后，掌中轻按，低头与她额头相抵，什么都比不上现在的满足，眼睫都交缠的亲密。
但她还少一丝最深的诚意，骤然回到被她挡回的贪心问题。
“让我做你真正的夫君。那——鸳儿的父母呢？以你的性格，遵守门规绝无可能。你不想从前缘尽弃上，去追查顾彼云，是在保护他们。”
垂下眼睑，连续的吞咽，是不知怎么开口的为难，轻叹一声，眼前是他呼出的白气，他在自己腰间与颈后的手掌，在期待地收紧。
这一次，不想伤他，可答与不答，对于他都是淬毒般的利刃。
眼泛微红，在泪意即将汹涌的那一刻，时鸳下意识低头，左手抬起轻盖住了他的双眼，额头抵在他胸前，不想让他见到自己软弱。
视线被剥夺，柳羡仙注意力落到了听觉上，听到她低沉的哽咽，落在心里如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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