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两三日,孟钰与季良晚一同将两本正经九部书册勘校完毕,互换复核过,送到楷书手那头先抄录起来。
剩下的两本书,孟钰领了史学策论,季良晚领了前代文集。
又过了四五日,待国子监典籍全部交付楷书手誊写,廊下众人伏案挥毫,暂时无法收尾,孟钰案前反倒一时清闲。
她主动找到陶贯之,领来了些本年诏令与朝臣奏疏,逐一抄录、分门别类入档,也算是替署内分担一桩大事。
她逐卷翻阅誊写,字句之间皆是朝堂近事,抄到新令时,偶与季良晚低声商讨研判,两人有时兴致上头,都误了下值的时辰。
一日,展读数道明发诏敕,才知悉陛下已下诏,将边境数处州县的田税征收之权,连同部分地方财用调度事宜,一并交由当地军镇掌管。
此制事关天下赋税与国库根基,寻常文书和京中榜文都极少提及。
孟钰敛了心神,一边工整抄录,一边将相关诏疏单独标注,另取手札摘录要点,暗自记诵。
季良晚见她这样精研上心,倒是破天荒地与她闲谈起来,
“我自幼生于京中,女官也见过不少,甚少有像你这样钻研的。世人都觉得圣人随时会废除女官典制,亦有些女官是为了寻个好夫婿,她们大多都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当朝四品往上已经没有女子了。我原也以为你入仕是为了寻个安稳的落脚之处,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难怪她起先对自己冷冷淡淡的,孟钰心中想着。
“你应也知晓我身世,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从小耳濡目染,心中是有些凌云之志的,嫁人从来不是我所愿。”
孟钰看向季良晚,真挚温和地诉说心中所想。
自她得了女户籍后的这些年,虽总是形单影只,但她却觉得甚是自由。
她不用被困在后宅中,被人拿着三从四德约束责难,更不用挤在丈夫的莺莺燕燕中祈求一点寒酸又毫无意义的爱。
或许她将来会谈一段情,但她绝不会将自己送进那个,关着千千万万女子的牢笼之中。
思及此处,她眼前忽然浮现出李桢的脸。
与他谈一段情,应当很好吧。
他不愿认自己,那与他有更深的牵绊呢,又会如何。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手指不禁轻攥了下袖口。
孟钰正愣神着,季良晚却突然语气激动起来。
“原来你也不想嫁人!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呢。自我及笄之后,家中整日替我相看,我这样的说得好听是高门贵女,实则与笼中雀无异,一言一行皆由家门摆布。还好阿娘见我属实对京中那些全靠祖上荫封的纨绔子弟无意,便送我去私塾跟兄弟子侄一齐读书,跟我阿耶保证我二十有三前定能考中功名,不然她自会帮我张罗婚事。今岁我恰二十有二,至此总算得以脱身。”
季良晚虽刻意压低声音,言语间却难掩欣喜,往日的矜持尽数褪去。
孟钰见此,也由衷为她欢喜。
季良晚又半捂着嘴,凑到孟钰耳边,轻声说道,
“春闱之时我位居末列,判试是仗着我阿耶在大理寺中多年的手录。女子入了仕难得擢升,我一直有心而无力。不过见你这样,我觉得我也应当搏一搏。即便圣人明日就叫我们收拾东西返家,我也要做出一番成就来。”
“那我们一齐勤勉,保不齐再过十年二十年,大雍就有三位女相了。”
孟钰被她感染得也夸下海口来,说完两人会心一笑,在这小小值房内,立下了独属于她们的青云之诺。
到了腊月廿三,楷书手终于将副本皆抄录好,一一编订成册。
孟钰二人花了半日时间,慎之又慎地复核过,才捧着去了正堂呈给陶贯之。
到底是自己入官署来经手的第一件差事,谁都不想出错被上官揪住。
陶贯之接过去,随手翻了几页,“唔,我瞧着没什么大问题,你们先回去。沅微你未时正再来寻我,我挑拣复查一遍,再签好交割文书,你带着一齐去礼部交差。”
孟钰应诺,到了时辰,陶贯之果然已将东西都备好,夸了孟钰二人,便让她去了。
礼部也在尚书省东侧院,孟钰尚还记得路。
礼部大门外,有门吏把守,外人不得随意进入。
“请教门兄,吾是秘书省校书郎孟钰,替秘书丞来交付国子监所缺书卷,不知吾能否进去?”
孟钰躬身谦逊地问道。
那门吏上下打量了孟钰一眼,见她一身浅青官袍,怀中抱着书册,所言不虚。
“你等着,我进去问问令史们,此事该跟谁交接,你方好入内。”
“是,谢过门兄。”孟钰又道谢作揖。
大概年下了,礼部中官员进进出出了好几厢,都目不斜视,匆匆而过,从孟钰面前掀起一阵阵风。
孟钰只得闷下头耐心等着,到底是腊月底了,皇城夹道里时不时便会卷起一阵阴风,从她的脚底直直地钻上来,又沿着她的每一寸肌肤钻进了五脏六腑里。
幸好,等了半刻多,那人终于回了门外,交代也是言简意赅得很。
“你直接进正堂东首第一件廊庑,晋王这会儿在正堂论事,好了就会去找你。”
孟钰以为自己的耳朵被风吹坏了,磕磕绊绊启齿道:“晋王?”
那人闻言,又打量了孟钰一眼,“对啊,当朝五皇子,他是春闱主官之一,直接负责国子监和官学书籍一事。”
孟钰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李桢如今在礼部任职,既是正堂东首第一间,那便是侍郎了。
她谢过门吏便独自缓缓往里走去。
她知道原先几个皇子都不涉理朝政,如今李桢竟担下这般机要职秩,她倒有些替他欣喜起来。
孟钰一边想着一边行至礼部主院,走上东廊,路过一个个值房,到了第一间门外。
她低头与廊下令史招呼过,转身自行推开了门。
是与自己值房差不多的布局,只是榻侧多了衣架子,挂着一件紫色暗织龙纹锦袍。
孟钰看了须臾,才在屋中横案外侧规矩坐下,将怀中之物放置在案面上,静静等候。
屋中烧着炭盆,升腾起的暖意徐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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