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平康坊醉云楼内已是一派丝竹盈耳,灯影笙歌。
雕花描金的楠木屏壁,将楼阁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中庭空出大片舞池,层层叠叠的池面铺着西域进贡的花砖。
花砖上花娘胡姬翩跹起舞。
花娘是汉女,多穿艳丽广袖襦裙,动姿优雅,眉眼柔美,腰身轻折,如风拂垂柳。
胡姬则身着镶银窄袖舞裙,旋身时裙裾翻飞如落霞,赤足踏乐,环佩叮咚。
乐师坐于侧廊,琵琶、箜篌、横笛齐鸣。
四周环设层层雅阁,廊上垂落鲛绡纱帘,帘内烛火融融。
权贵与各国使臣分席落座,食案上摆满各族佳肴,美酒在樽器中流光溢彩。
人影憧憧,你来我往间,不知何人打翻了葡萄美酒,席间溢满了浓香。
回廊转角处处置着鎏金烛台,暖光漫过梁柱上的缠枝彩绘,笑语、弦乐、碰杯之声缠绕在楼阁之间。
崔知逾上上下下已不知喝了多少轮,酒过三巡,有些头晕目眩得厉害,对着各国尊使告罪,寻到李桢的身影后踱去。
李桢倒是如闲云野鹤般,半卧在帘后软塌上,紫绫大团花窄袖袍领口的玛瑙扣松开了三两个,露出里面素白的内衣来。
一脚半挂在榻沿,一脚支起在榻上。
左臂撑在脑后,右手扶着小案几上酒樽转动把玩。
只是眼睛也并未看向舞池,迷蒙地落在远处月形屋梁上。
远远瞧着当真是像来听曲享乐的富家公子。
“你倒会躲懒,也不知道圣人派你到底做什么来了。”
崔知逾往他身旁随意一坐,震得案上酒杯险些落在李桢衣袍上。
不过李桢眼疾手快地按住,并未遭殃。
他也不恼,唇角噙笑,往下一指,“这事有老六便够了。”
崔知逾顺着看去,果见永王已经跟几个别国王子勾肩搭背搂在一起,嘴里还哼唱着曲子,好不惬意。
“永王在玩乐上还是这么精通。”崔知逾啧啧摇头道。
“不过我瞧你最近确实有些不对劲,太府寺礼部的人常往相府私会,也不见你有任何动静。”
崔知逾平日跟他难碰头,如今得机总要过问几句正事。
“这不比之前,圣人向来重视千秋节,举国上下要连庆三日,这个时节他眼里可容不得一点沙子。杨弋铨做的事,他必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何况我的这位阿耶,”
李桢停下抿了一口酒,继续幽幽道,
“上了年纪,也开始贪图享乐,贪珍慕宝了,怕是在宫中等得望眼欲穿。要是这个时候捅出这些事,你看看到底是谁倒霉。连东宫如今也安分得很,日日陪在圣人身侧曲意逢迎。只派了人手盯着杨府和太府寺库房,没有任何多余动静。此事只有过后再提,如今眼线布置不足,我们贸然出手恐怕会打草惊蛇,于被欺压之人无益。”
崔知逾听李桢说完这一大段,许久没有回应,脸上藏不住的愕然。
“聿瞻,你今日饮了多少酒,你知道我有多久没听过,你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吗。”
谁知李桢不但不收敛,反而借着丝竹声声的掩盖,爽朗轻笑。
他眼前彷佛又出现向晚街边那抹清丽的身影来。
可惜,还是让她发现自己的目光了。
既想好划清界限,就不该那般轻浮。
“你莫不是近日遇到什么好事了吧,鸿胪寺的差事就让你高兴成这般了?”
崔知逾有些难以置信地继续问道。
李桢并不接话,缓缓自饮起来。
“对了,还有一桩事。春闱前,我父亲有日去了户部裴侍郎府上,回来高兴了半晌,说是去见了一个举子。起初他并未告诉我是哪个举子。后来偶然间父亲提了一句,往后户部或许可以安插人手了。裴侍郎,世家大族,轻易不会站队,与我父亲来往多年,若要襄助早就出手了,不会等到现在。至于其他户部中人,更不敢冒用。我便猜跟那个举子有关。之后春闱放榜,孟钰那篇策问名动京城。我就仔细盘算过,她是孟如深孙女,裴侍郎原是孟如深属下。被裴侍郎引见,又被我父亲笃定能安插进户部的,除了她还能是谁。只是后来事多,也难与你相见,我便搁下了此事。直到今日见到孟钰其人,我才又记起来了。”
崔知逾的父亲正是太傅崔恒。
李桢听见这话,原本半眯的双眼猛然睁开,心中一惊,但还是控制着力度缓缓支起上身坐起来。
“你说什么,太傅找了孟钰?”李桢压低着声音,又重复问了一遍。
“是呀,虽然是我的推测,但你细细想想,定也是八九不离十。”
李桢放下酒樽,双手扶住膝头,安静下来,神色凝重。
崔知逾见他这样,只当他很不信任孟钰。
“怎么,孟钰不好吗,我看过她的策问,确实很合适。况且她祖父当年致仕离京的原因虽没有明说,但是朝中谁人不知。她若进户部,于扳倒杨弋铨一事上,我们的胜算便大上许多。”
崔知逾的分析不无道理,李桢不是不明白太傅的盘算。
把孟钰摆去那个位置上,也是他心中所愿。
可那心愿不涉及党政,也不涉及利用她除掉杨弋铨。
户部如今是最浑的一片泥潭,但凡是个不会明哲保身的进去,脱层皮都算是最轻的下场。
他原本计划尽力替她把前路铺干净,再让她进户部,做她想做之事。
理账也好改革也罢,到那时她总能展开拳脚,不受桎梏,更于性命无虞。
而不是让她早早进去替自己铲除异己,只身入局为自己植党援引。
何况是自己出手助她走到这条路上来的,如何能亲手将她推进火坑,亲眼看着她为自己舍身取义。
那日还义正言辞劝她明哲保身,现如今自己倒成了让她履危蹈险的首咎。
“她应了吗?”李桢抬起头,凝视着崔知逾。
“这我就无从得知了,或许千秋节花萼宴上,你碰见我父亲可以一问。”
但愿她心思清明,没有应下这种徒劳无益的事情。
看来自己说得不错,她的才气,既是盛名之利,也是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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