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茂接过笔,将字帖翻至首页铺平。
只见温妤提羊毫笔,在宣纸上小心翼翼落笔,写下第一个字。
笔画歪斜,像是被风吹歪的芦苇杆子,一横一竖生涩笨拙,杂乱无章。
时茂站在她身侧,自她身后出手,于宣纸旁白处落笔,用工工整整的楷书写下两个字:
温妤。
是她的名字。
笔锋瘦而有力,筋骨分明,笔力雄健,像是把温妤画成铁画银钩。
他将笔搁回笔山:“今日写一百遍。什么时候写工整,什么时候休息。”
温妤看着那一百遍的指标,内心叫苦连天,咬牙提笔沾墨,一笔一画描摹。
写到第二十遍时手腕便开始发酸。
写到第二十五遍时字迹已有些潦草。
写到第三十遍时眼皮越来越沉。
写到第四十一遍时,笔杆终于从指间滑落,咕噜噜滚到砚台边上才停住。
时茂本在对面看书,抬眸见到温妤半边身子歪歪扭扭撑在右胳膊上,笔杆僵僵杵上纸面,墨汁自笔尖处洇开一小团黑影。
时茂凝神盯她半日。
她安睡之时,与醒着的防备截然不同。
时茂绕过案牍缓步走近,微微低头,唇瓣贴近她耳畔。
他惶恐地说:“母亲,您怎么来了?”
温妤惊而跃起。
她仓促地抬头,随手抓起桌上的笔,茫然朝门口望去,手下已经开始在纸上画出第四十二个歪歪扭扭的“温”字。
身侧忽然传来一串低笑。
她眨了眨眼。
周围哪有什么婆母?
只有时茂一个人斜斜倚靠座椅,手肘撑在扶手上支着下颌,唇角高高翘起。
她又低头看了看纸上。被惊醒时,最后那一横拉出去老远,像条歪歪扭扭的蚯蚓。
最后,她看了看他满脸的戏谑。
温妤抄起桌上字帖,径直拍了过去:
“敢耍我!”
“敢耍我?”
背着一筐柴火、书生扮相的年轻人啐一口吐出嚼烂的药草:“此物并非铁皮石斛,分明是水草石斛。扎嘴渣多,味道发苦发酸。你敢卖我们假货?”
铁皮石斛用来滋阴养胃,调养虚损,本是难得的好药。
假药贩子不知这书生是真识货的,撒开腿弃篮逃跑,留下书生一人呆在原地。
书生身旁跟着的那名男子,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佩着短匕,眉眼锐利沉敛。
“陆公子若肯去京城,我家殿下愿意备马相送,免去赶考的舟车劳顿。”
被尊称为公子的书生陆少渊一脚踢开那篮碍事的假石斛,一手抡起斧头狠狠劈向面前木柴,斧刃嵌进木身:“这点儿小事,犯得上让四殿下大动干戈?”
“不止四殿下……”迫于主上的吩咐,那斥候赔笑道,“温妤姑娘在找您。”
听见温妤的名字,陆少渊劈柴的手果然一顿,迟疑转过脸:“温妤怎么会在四皇子府?”
他兀自猜道:“她本事倒是不小,居然辗转去了四皇子府做事。”
他以为温妤是去当奴婢。
“您说笑了,”斥候道,“她如今是国公府的少夫人,怎会与四皇子有瓜葛?”
陆少渊手中的斧头险些拿不住。
“少夫人?”他目瞪口呆。
“个中缘由难以细说,公子移步回京便都了然。”
陆少渊闷头劈着柴火,嗓音有些不稳:
“我要去京郊书院,以备秋闱。”
“殿下吩咐了,但凡治学读书,陆公子可大胆相求,无有不应。”
“与读书无关的呢?你家殿下能应允么?”
“比如?”斥候不解。
“我要带两个人同往京城。”
斥候为难道:“这……”
陆少渊动作一顿,慢吞吞补了一句:
“我知道皇后的把柄,她害过人。”
斥候愣住,脊背传来一阵寒凉。
“害谁?”他怔怔道。
“宁远国公府。”陆少渊认真答道。
害得他们终日癫狂,疯病缠身。
“所以,轻代为转告殿下。这两个人,我非带不可。”
陆少渊说完,将手中斧头丢了个个儿,塞到斥候手中。
斥候一时不解,却见陆少渊颠了颠背后的柴火。
“愣着做什么?”陆少渊毫不客气,“倒是砍啊!都来我家了,还不干活?”
斥候呆呆看着陆少渊背影远去,又低头瞅瞅柴垛,叹了口气,自认倒霉。
弓起腰背,一手按住木柴稳在地上,一手抡起斧头重重劈落。臂膀绷紧发力,木屑飞溅四散。
“这是柴……”偌大的库房前,温妤蹙眉,想了半天,“柴胡?”
柴胡,一种草药,疏散退热、疏肝解郁,常用作治胸胁胀痛。
“聪明。”
时茂的袖口挽到小臂,毛笔在手中小册上写下“柴胡”二字。
温妤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读着。
“柴……胡……”
时茂含笑点头,接着,两人离开国公府药房,步入一座独立的青砖小楼。
门楣上悬一块石匾,匾上刻着两个篆字。
“什么……珍?”温妤问道。
“藏珍。”
时茂自腰间取下一枚铜钥匙,插入锁孔,铜锁应声而开。
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沉沉的摩擦声,一股极淡的樟木香混着陈年宣纸的清苦味扑面而来。
迈步进入,推开雕花木窗,午后日光从高窗倾泻进来,照亮满室浮尘和在尘光中静静陈列的藏品。
四面墙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奇珍异宝,温妤左看右看,大半都不认识,不敢贸然触碰。
时茂走到东墙的博古架前,取下一只青釉弦纹瓶。
“此为青釉。”
他在纸上写下“青釉”二字,然后将纸笺搁在博古架边沿。
“外祖还在时,曾随使团出使南越,从海船上带回这一对青釉,为母亲陪嫁一只,带入国公府。”
温妤握着笔,认真临摹“青釉”。
盯着自己写的字看了一会儿,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瓶身那片温润的釉面。
时茂又走到对面的架子前,取下一只紫檀木匣,打开匣盖。
其中端放着一柄乌木骨的白绢团扇,扇面上画着几竿瘦竹,竹叶疏疏朗朗,边上题了一行小字:“竹有节,人亦如之。”
“此为祖母遗物。年轻时,她亲手画下扇面,祖父见了甚是喜欢,便一直留着。”
他一边解释由来,一边将纸笺铺在匣盖上,写下“竹”“节”二字。
“竹节的节,也是气节的节。”
温妤在纸上三两下画了一丛惟妙惟肖的竹子,又在下面认认真真地跟着写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笔迹:节。
“画得真好。”时茂赞叹,“你画技极佳,更要勤练笔墨。古之大家书画从不分家,字立风骨,画见气韵。”
他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温妤便似懂非懂,弯眼甜甜一笑。
走进藏珍楼最深处,光线已有些暗了。
高窗漏进的夕阳被层层博古架切割成细碎的光带,像是铺了一地金箔的碎片。
温妤停在一只黑漆木匣前。
匣盖半开,里头铺着明黄缎垫,缎垫上静静地躺着一团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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