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新月坐在周丛芳身边，两人挨得很近，像寻常人家婆孙说话。
老太太虽然八十了，精神却好得很。虽经风霜，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看着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人。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却仍是气韵十足。
她拉着新月的手，笑盈盈地问话，聊些家常。新月一一答了，礼貌斯文，不卑不亢。
眼前的周丛芳和气得让人不自觉地亲近，新月心里却还绷着一根弦，担心老太太忽然开口，让她算点什么。
说老实话，周丛芳打江山的时候，是四五十年代的事。到新月做纪录片那个时代，她早已收山，深入简出，极少露面，十分神秘。新月对她了解不多，顶多知道她是哪一年去世的。今日做大寿，大好日子，这话是万万不能提的。
老太太人精一样，什么看不出来？她拍了拍新月的手背，笑眯眯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叫你算的。我都这个年纪了，自然是活一天高兴一天，不会自找不痛快。”
新月被她看穿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整个人却放松下来，连肩膀都不自觉地松了。周丛芳看着她的样子，也笑了，目光里带着点慈爱，又带着点看透世事的了然。
两人说了会儿话，周丛芳的目光越过新月，落在不远处正与人寒暄的沈少堂身上。老太太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她语气里带着点促狭，“说起来，阿堂对你倒是很上心。”
新月一愣。
周丛芳笑眯眯地看着她，“阿堂这个男仔，我看着长大的，什么脾气我最清楚。他这个人，对谁都是一副客气样子。除了社团的生意，别的都不放在心上。可为了你的事，他最近可是时常来看我。”
新月知道，今日能做周丛芳的座上宾，当然不止是因为她最近薄有几分名声。多半还是沈少堂和上官在背后做了什么。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依旧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显得随意又矜贵。宴会厅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勾勒出一道清俊的轮廓。
沈少堂正在与人说话，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新月收回目光，转过头来。
上官玉华端着酒杯，正朝她挤眼，笑得意味深长。
新月被她目光灼灼，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只得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沈少堂同人寒暄了一阵，这才脱开身，往新月那边过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宽身旗袍，虽然不是时下流行的款式，但却恰到好处地衬出她纤细高挑的身段。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少堂见过她很多次。在茶楼，在车上，在钻石夜总会，在罗素街那间旧唐楼里。她总是穿着朴素的衣衫，洗得发白的棉布裙，或是褪色的旧衬衫。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打扮。
浅紫色的旗袍，像一朵亭亭玉立的玉兰花。
沈少堂走过来，站在方新月身边，将手很随意地搭在她的椅背上，微微俯身，礼貌地向周丛芳问好。那姿态带着点不自觉的笼罩意味，像是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对方新月有心思的人不少，但不是人人都像黄虎那么疯，太子什么态度，周老太什么态度，大家都得在心里掂量掂量。
眼前情形不言自明，原本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便悄悄收了回去。
周丛芳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上官端着酒杯，朝沈少堂举了举，笑得意味深长。老太太也不客气，开口就打趣：“阿堂，你今日倒是殷勤，生怕我待薄了方小姐。”
沈少堂闻言笑了笑，不慌不忙地接话，“不是。是要早点来给您祝贺，免得等会儿大人物太多，我可就插不上嘴了。”
周丛芳被他这话逗得笑出声来，“倒比以前会说话了，只是这说话的功夫用在小姑娘身上更好。”
上官玉华在旁接口，语气更加直白促狭，“想早点来见方小姐就直说，别拿别人做借口。”
沈少堂只是笑了笑，没有否认。
方新月见他不否认，自己也不好说破，便也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两人这幅样子，落在旁人眼里，还真有点互有好感，又隔着层窗户纸的暧昧感。
周丛芳眼神在两人间转了一圈，便起身道，“你们坐，我去同其他客人打个招呼。”
上官玉华自然也是识趣的，酒杯一端，跟着周丛芳一道走了。
沈少堂在方新月身旁坐下，侧过脸看她。
“周老太既然误会了，就由得她误会吧。”他端起新月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现在盯着你的人不少，黄虎只是最疯的那个。倒不如顺水推舟，拿我当挡箭牌。”
他这样一说，新月也觉得有些道理。毕竟一个黄虎已经是十分棘手，再多来几个，她可受不了。更何况周老太肯罩着她，多少也是看了沈少堂的面子，否则，不是自己人，人家凭什么给你出这个头。
见新月没拒绝，沈少堂暗自放心。他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是真有点动心，这会儿巴不得所有人都误会。
新月不知他的心思，继续道，“黄虎今日一定会来。等阵周老太摆和头酒，我先示弱，再送他一卦，引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沈少堂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那边都安排好了。火水我已经约好了，尖东的场子也叫人准备好。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就算不成功，黄虎也看不出自己入了局。我们还有其他机会。”
两人因是密谋，挨得极近，旁人远远望去，只觉他们亲密得很，像是在讲什么体己话。
因此人人都觉得，今日沈少堂带方新月来，明摆着是要在长辈面前宣扬两人关系。
道上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谁看不出这点门道？怪不得沈少堂如此上心，原来她是阿嫂。
*
宴会将要开始时，黄虎才姗姗来迟。
大阿姐的面子不能不给，但送帖子的人也明说了，今日来了便是要他和方新月喝一杯和头酒。
黄虎窝着一口气，发不出来。
他坐在自家堂口这边，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只酒杯，脸上神色阴晴不定。远远看着沈少堂带着方新月给周丛芳敬酒，两人并肩站着，男的高大清俊，女的纤细婉约，倒像是一对璧人。
黄虎眯起眼睛，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这个女仔，本事不小。不止傍上了太子，还攀上了周丛芳。靠山倒是一座比一座厉害。
他灌下一杯酒，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响。旁边的马仔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不敢吭声。
宴会结束，宾客陆续散去。黄虎没走，坐在堂口那桌，翘着二郎腿抽烟。他知道周丛芳不会就这么放他走。
果然，没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态度客气，语气却不容拒绝。“虎哥，周老太请你楼上说话。”
黄虎把烟掐灭，站起来，跟着那人上了楼。
包厢里，周丛芳坐在主位，上官玉华在旁边陪着。沈少堂坐在周丛芳左手边，方新月坐在他旁边。几个人正在喝茶，见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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