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婉刚回到宴席,崔锦绣便举着杯往这边看来。
“池妹妹方才离席,是被哪片好景绊住了啊?”
池婉执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触,笑容清浅:“劳姐姐惦记。不过是见雨后天青,景色宜人,这宴席虽热闹,可美景亦不可辜负,若不仔细欣赏一番,岂不是辜负了造物者一片苦心?”
瞧见崔锦绣不说话,池婉又接着道。
“妹妹愚见,赏花赏景,乃至待人接物,心胸开阔些,能容得下不同的好,方是真乐趣。姐姐以为呢?”
她这番话,引起了旁边一位宫人的注意,其他贵女也被这话题吸引,纷纷转过头来望向这边。
有的一脸好奇,有的则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崔锦绣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若她同意了池婉的话,不就抬高了池婉,让她大出风头。
可若反驳,那不就说明她浅薄无知,更显得池婉有风骨。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妹妹……好见识。”
声音干巴巴的,先前那点挑衅的劲头荡然无存。
她几乎是仓促地移开目光,低头抿酒,却被呛了一口,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
邻近几位真正有才学的夫人、小姐,闻言眼中已露出欣赏之色,微微颔首,更多年轻的贵女,则被池婉刚才话语中那份少见的开阔气度所触动。
那宫人悄悄将这番话传了回去,很快,连主位上的皇后,目光似乎也往这边多停留了一瞬,唇边似有若无地含着一丝笑意。
一直静立在池婉身后阴影处的裴衍,在她说出这番话时,一直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
他的目光,落在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上。
池婉刚说完不久,皇后身边的女官款步而来。
她在池婉席前停下,声音温和却足以让周遭听清。
“池小姐,娘娘方才听您的言论,甚合宫中雅集和而不同的宗旨。特赐您一匣新贡的雪浪笺,并一套松烟墨,盼您多写些开阔心胸的字句。”
女官身后的宫人托着锦盒上前,盒盖微启,露出里头洁白如雪的宣纸,和那套透着松香的墨锭。
席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这赏赐不算贵重,却极风雅,更关键的是池婉方才那番话,皇后娘娘不仅听见了,还深以为然。
池婉起身,盈盈下拜:“臣女谢娘娘赏赐。必不负娘娘期许。”
她接赏的动作从容优雅,脸上并未露出骄矜之色。
崔锦绣坐在不远处,手中的酒杯几乎要捏碎。
她死死盯着那锦盒,指甲掐进掌心。
皇后娘娘竟然当众赏了她!就为那几句酸腐之论?
可她能说什么?
难道要质疑皇后娘娘的鉴赏?
她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下头去,饮尽杯中已发苦的酒。
宴席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便在丝竹声中散了。
-
回府的马车上,夜已深。
池婉靠在车壁,借着车窗透进的微弱月光,轻轻抚过那匣光滑的雪浪笺。
纸张触手生凉,细腻如绸,是顶好的贡品。
车外,马蹄声规律地敲打着青石板路。
忽然,车壁传来裴衍低沉的声音:“小姐。”
池婉微微睁开眼:“嗯?”
“……皇后娘娘的赏赐,应该很好吧?”
她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笑意。
他在为她高兴。
“是啊。”她轻声应道,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划过,“裴衍。”
“在。”
“今天……谢谢。”
她没说谢什么。
车外沉默了片刻。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厢轻轻晃动。
“属下……分内之事。”
他的声音透过车壁传来,依旧平稳,但池婉仿佛能想象出他抿唇垂眼的样子。
“我知道。”池婉闭上眼,靠回车壁,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柔软,“所以才要谢。”
车内车外,再无言语。
马车在池府门前停下。
裴衍放好脚凳,池婉下车时,许是夜凉腿麻,身形微微一晃。
这一次,裴衍没有像过去那样等她自行站稳,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稳稳地虚扶在她肘下。
动作快而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池婉的手轻轻搭上他的小臂,借力下了车。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实,和那份沉稳的力量。
她站稳,松开手,抬眼看他。
月光下,他垂着眼,侧脸线条冷硬,耳廓却似乎有些发红。
“去歇着吧。”池婉开口,声音温和,“今日辛苦了。”
裴衍低头:“是。”
池婉转身进府,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正要退下的身影道:“记得喝姜汤。”
那背影顿了顿,应道:“……是。”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池婉的闺房。
她推开窗,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却忽然愣住。
窗台上,放着一个简陋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瓷小瓶。
瓶中,插着一枝带着晨露的白色野花。
花很小,花瓣细长,洁白如雪,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生机勃勃。
池婉怔怔地拿起花瓶,转头望向院中。
裴衍一如往常地在院中值守,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与往常并无不同。
她低头,闻了闻那朵不起眼却坚韧的小花。
一股山野间的清气钻入鼻尖。
再抬头时,她眼里落满了晨光,和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小花瓶放在了窗内书案最醒目的位置,与皇后赏赐的雪浪笺对齐。
洁白的花,洁白的纸。
一个来自山野,生机勃勃。
一个来自宫廷,高贵风雅。
并排放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池婉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雪浪笺,研开松烟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她抬眼,目光掠过窗台上的小白花,又投向院中那个沉默的身影。
阳光正好,落在他肩头,将那身玄色染上暖意。
她唇角微弯,落笔。
墨迹在洁白的纸上洇开,写下两个字:
“裴衍。”
院中,裴衍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那扇窗。
他看见了她窗台上的小花瓶,看见了她低头写字时沉静的侧影。
也看见了,她将小花瓶与皇后赏赐并列放在一起。
那一刻,他紧抿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晨风拂过,带着花香与墨香。
池婉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对着纸上的墨迹轻轻吹了吹,像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她托着腮,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忽然笑出了声。
“真是的,”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快得像窗外的鸟鸣,“明明只是不想跟崔锦绣计较,倒被娘娘夸出个心胸开阔来。”
她抬眼,目光落向窗外。
廊下转角处,两个小丫鬟正端着茶点往这边来,见状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看,裴侍卫又在那儿站桩呢。”
另外一名丫鬟道,“裴侍卫哪天不这样?小姐不是照样不搭理……”
两人正小声议论着,忽听窗内传来清亮亮的唤声。
“裴衍!”
两个丫鬟吓得赶紧噤声,贴着墙根站好,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中那道身影便转了过来,几步便到了廊下,隔着敞开的窗,垂首:“小姐。”
“你进来,帮我研墨。”
两个小丫鬟彼此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裴衍明显也愣住了,回应:“属下……不会。”
“不会?那我教你啊。”
两个丫鬟大气不敢出,看着裴衍在门口犹豫了一瞬,终于抬步走了进去。
两人忍不住悄悄挪了半步,从转角处探出半个脑袋,朝敞开的房门内张望。
书房内。
池婉已经退到了书案的侧后方,与裴衍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她指了指砚台:“你先看,我示范一次。”
她示范研墨,动作优雅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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