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荣记门口，颜凝回复完陈野的消息，抬手拦车：“去隆福寺街。”
车子在街口停下，颜凝拐进旁边商场一楼的公共卫生间。从帆布包里，拿出化妆品。
就着卫生间冷白的灯光，颜凝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脸。温婉，干净，带着恰到好处的书卷气。
像一幅精心绘制、毫无瑕疵的工笔画。
她开始修改这幅画。
眼线不再柔和，而是俏皮地飞起一点。眼影选了带细闪的蜜桃色，大面积晕染在眼皮上。腮红扫在苹果肌，鼻尖也轻轻点上一点。
最后，颜凝散开头发，用手指抓出蓬松的弧度，扯出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镜中的脸，变得鲜活，娇憨，眼神亮晶晶的。
不像颜凝。
不像王娪妗。
像一颗行走的、甜度超标的蜜桃。
像，另一个人。
颜凝看着镜子，忽然扯开一个极大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梨涡深深，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
这个笑容太灿烂，太有感染力。
以至于镜中人的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空洞，都被完美掩盖。颜凝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笑容的弧度，直到它看起来“发自内心”。
然后，颜凝收起东西，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就像一只要扑进糖罐里的小雀儿，浑身都漾着藏不住的极致欢喜。
隆福寺的夜晚，灯火如暖橘色的河流。颜凝汇入其中，步伐变得跳跃。她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上一次来，还是三年多前的时候，和闺蜜晓晓半夜溜出来吃夜宵。两人凑一份烤冷面，你一口我一口，辣得直吸气还抢着吃。
后来晓晓离开了，她就再也没来过了。这里太热闹，太市井，洋溢着慢悠悠的温暖烟火气，太不像她该待的角落。
可现在，她需要这份热闹。
需要被裹进人群里，被笑声淹没，被油烟和甜香糊住鼻子，才能暂时忘掉——
忘掉那一道目光。
忘掉那一声轻笑。
忘掉那张名片。
忘掉，季砚辞。
烤鱿鱼的铁板滋滋作响，老板一边翻串一边扯着嗓子喊：“来啊！铁板大鱿鱼，不好吃不要钱！”淀粉肠在油锅里翻滚，卖糖葫芦的大爷推着车从人群里挤过去，嘴里拖长了调子：“冰糖葫芦——哎——又酸又甜——”
情侣们挤在娃娃机前尖叫，小孩举着发光气球跑过，把她的裙摆带起一角。
颜凝挤到那家排长队的网红奶茶店，声音清脆地点单：“要一杯招牌麻薯芋泥厚奶，全糖，加双份脆波波！”
拿到手，她迫不及待地插上吸管，深吸一大口，奶油沾到鼻尖也毫不在意，眼睛幸福地眯起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哇——活过来啦！”
颜凝举着奶茶，像每一个来打卡的女孩一样，在各个有趣的摊位前流连。
看到可爱的发卡，会拿起来在头上比划，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做鬼脸。
闻到烤红薯的香气，会眼睛一亮凑过去，买一个烫手的，小心掰开，金黄流蜜，她咬一小口，被烫得直吐舌头，却笑得更开心。
她在卖手工糖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在现熬糖浆，空气里全是焦糖的甜香。
颜凝买了一小袋，挑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好甜！”
老爷爷笑呵呵的：“小姑娘，一个人逛啊？”
“不是哦，我和闺蜜一起来的。颜凝点点头，笑得没心没肺，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糖块碰撞出细碎的声响：“这个就是替她买的，她好爱吃糖的。”
老爷爷往她身边瞅了瞅，笑呵呵地问：“闺蜜去买别的了？”
颜凝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对呀，她跑去买烤冷面了，馋猫一个！”
她一边说，一边往不远处那个烤冷面摊的方向努了努嘴，动作自然极了。老爷爷顺着看过去，只看见乌泱泱排队的人，也没再多问，笑着摆摆手让她慢慢逛。
颜凝冲他挥挥手，把那颗糖嚼碎，冲他挥挥手，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又逛了一会儿，走到那个总摆着稀奇玩意儿的中古首饰摊，颜凝的目光被一条橙黄的柚子项链吸引。
那项链造型也精巧。圆滚滚的柚子，微微鼓着，顶端缀着一小片碧绿的叶子，脉络清晰，叶尖俏皮地翘起来。黄澄澄的胖柚子，坠在一根细细的银链子上，轻巧得像随时会化掉。
“这个！”她拿起项链，眼睛发亮，转头对摊主笑，声音甜得像裹了蜜。“好漂亮！像我曾经戴过的！”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嗑着瓜子，看了她一眼：“喜欢啊？喜欢就买回去戴呗，又不贵。”
颜凝没买。
她小心地摸了摸那只造型别致的柚子，又小心地放回了原处，对摊主灿烂一笑：“不了，谢谢！它真美！”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那片小广场，找到那张熟悉的长椅。
颜凝坐到椅子上，举起奶茶，对着暖黄的灯笼光线，找好角度，“咔嚓”拍了一张。照片里，奶茶杯温暖，她的笑容在光影下半明半昧，甜得无忧无虑。
她低头，迅速在朋友圈发布。
配文：【今天也是甜甜哒！】
设置为：仅自己可见。
做完这一切，颜凝笑着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甜香与人间烟火气的空气。
就在这时——
“晓甜柚？！是你吗晓甜柚！”
一个穿着毛茸茸外套的女孩从旁边蹦过来，满脸惊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真的是你吗晓甜柚？！你好久没更新了！我们都好想你！”
女孩语速很快，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纯粹的、久别重逢般的喜悦。
颜凝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梨涡深陷。她用另一只没有拿着奶茶的手，亲昵地虚点了点女孩的额头。
“哎呀，被你抓到啦？”
她的声音娇俏，带着一点点被认出的、害羞的得意，但又立刻眨了眨眼，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
“不过要保密哦，我偷偷出来玩的。”
女孩激动地猛点头，捂着嘴，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
两人又笑着说了几句“以后要多更新呀”、“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女孩才被同伴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颜凝站在原地，脸上依旧挂着那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用力地、元气十足地对着女孩离开的方向挥手，声音清亮：“拜拜呀！要开心哦！”
直到对方走远了，她才依依不舍又心满意足地放下手。
颜凝蹦跳着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将空奶茶杯精准投入，还给自己配了个可爱的音效：“三分！”
正转身要走，夜风却送来几句模糊的低语。是刚才那女孩和她同伴的声音，随着人流涌动，时断时续地飘进她耳朵。
女孩的同伴说：
“……那根本不是晓甜柚啦……长得完全不一样，只是化了仿妆……”
女孩急切地反驳：
“就是她！那个笑，那个小动作，跟晓甜柚一模一样！尤其是气质，我是晓甜柚的老粉，不可能认错的啦！”
“哦……气质确实是有点像，但感觉完全就是在模仿，而且……她笑起来也没有晓甜柚温暖……”
“哎呀……晓甜柚都退网三年了，有点变化很正常，你不要太苛刻了啦……我觉得她变得更加漂亮了呢……”
颜凝的脚步微微一顿。
但也只是一顿。
下一秒，她像是没听见任何话，脸上重新漾开笑容，脚步甚至更轻快了些，还跟着不远处露天酒吧传来的音乐，轻轻哼起了调子。
颜凝就这样哼着歌，又逛了好一会儿，直到夜色浓透，人群渐散，她才走到灯火稍暗的街边，抬手拦车。拦车的时候，她都还在轻轻跺脚打拍子。
一辆出租车停下。
颜凝拉开车门，动作轻巧地坐进去，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师傅，去芍药居北里，谢谢！”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
颜凝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她弯弯的眉眼和上扬的嘴角。那俏皮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自然得仿佛天生就该在那里。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慢悠悠搭腔：“小姑娘今儿挺高兴啊？”
“嗯呢。”颜凝轻快点头，“心情超级好呀！”
司机：“那我怎么觉得，你笑起来跟哭似的。”
颜凝：“怎么会，师傅你看错啦！”
她点开傅承骁的对话框，指尖轻快地点按。
【颜凝】：刚和同学们聚完，正在回家。感谢老板关心，我自己有打车，不需要接哦~（可爱兔子表情）
点击，发送。
随后，她挑了两张刚刚在隆福寺街的自拍，发送了过去。
第一张。
她举起的奶茶杯，侧脸陷在光影里，鼻尖沾着一点俏皮的奶油，睫毛垂下，嘴角却扬起一个满足又孩子气的弧度，像是偷吃到全世界最甜的秘密。
第二张。
她却笑得毫无阴霾，眼睛弯成月牙，梨涡深陷，几缕碎发黏在腮边，玻璃唇釉亮晶晶的，整个人像一颗刚刚剥开、汁水饱满的水蜜桃，鲜活到几乎要跳出屏幕。
配文只有三个字：【开心耶~】
两张照片，都一点也不像她。
不像颜凝。
像另一个人。
像，晓甜柚。
看着“发送成功”的字样，颜凝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然后，她关掉屏幕，将手机握在掌心，转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像一幅流动的、永不重复的抽象画。
颜凝看着，眼底映着万千灯火，明亮，清澈，依旧盛满了刚刚从隆福寺带出来的、仿佛用不完的快乐。
她的手指，在身侧，随着脑中某只欢快的旋律，轻轻敲击着座椅。
一下，又一下。
不多久，傅承骁的回复来了。
没有文字。只有一笔极其简单、却足够清晰的转账记录。
【微信转账：20000.00】
备注：打车钱。买糖吃。
转账上方，是他随后跟来的一条语音。
颜凝点开。
听筒里传来他惯有的、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声音，背景很静，隐约有冰块碰触杯壁的轻响：“照片拍得不错。”
颜凝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识趣地没吭声。
.
照片发送成功的同一时间。中式别院电竞房的巨幅曲面屏上，战火正炽。傅承骁操作的核心突击位刚绕后成功，切掉了对方两个顶级输出，团队语音里一片叫好。
“骁哥牛逼！”
“推高推高！能一波！”
专属提示音就在此刻响起，压过了耳麦里的喧哗。傅承骁眼角余光瞥见屏幕上跳出的颜凝头像，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是这一下。
对面残存的主力狙击手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砰！”
屏幕瞬间染红，他的人物应声倒地。
“我靠！骁哥你怎么倒了？！”
“撤！快撤！核心没了！”
“傅承骁你搞什么？！这都能死？！”
耳麦里，陆泽宇的咆哮和秦频知的冷怼，混杂着队友的哀嚎，瞬间炸开。
傅承骁充耳不闻，一把游戏而已，输了就是输了。他直接切去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里，两张照片跳了出来。第一张，颜凝鼻尖那点奶油，像个可爱的失误，衬得侧脸的满足感更加真实。
第二张……
傅承骁的目光彻底被钉住了。
那张脸毫无保留地对着镜头，笑得那么开，那么亮，梨涡深深，眼睛里像撒了一把碎星星。
甜。
好甜。
傅承骁盯着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心底那股被取悦的满足感，顺着血管窜得浑身发麻。
他伸出手指，隔着冰冷的玻璃屏，轻轻碰了碰颜凝笑得弯起来的眼尾。
可下一秒，眉峰微蹙。
这妆……是不是太网红了点？这甜得也有点……过分标准了。
腮红的位置，唇釉的晕染，都像照着网红教程一步步描出来的。
还是这美颜滤镜开得太大了？
脸蛋是挺漂亮的，但怎么感觉……有点不像她本人了？
傅承骁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对。
也许是腮红打得太元气，盖住了颜凝脸颊上原本的线条弧度。
也许是笑容的尺度太精准，梨涡是深了，但少了点颜凝平时那种……带着淡淡疏离感的、微微收着的劲儿。
照片里的女孩，像个精修过的、顶级甜妹模板。好看是好看，但……没有颜凝平时那种，清凌凌的、像山泉水一样的独特气质了。
就连五官，都很不像平时的样子，没有他印象中的惊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紧接着，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颜凝居然主动发照片给他了！
这点认知带来的巨大愉悦，瞬间冲散了那丝微不足道的挑剔。
傅承骁甚至觉得，那一点点“失真”也挺可爱！
这说明什么？
说明颜凝在意他！
说明颜凝发照片之前，肯定对着镜头练了好久，挑了她认为最好看的角度，调了她最满意的美颜！这份笨拙又小心翼翼的用心，比随手拍的素颜照更叫人心尖发烫。
“傅承骁！你丫死没死？吱一声！”陆泽宇的吼声快穿破耳麦。
傅承骁终于从照片里拔出来一点，喉间溢出一声懒散的轻哼：“吵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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