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从医馆巷口走出来的身影时,
蓝信一所有的好心情又都沉到了心底。
因为阿妹脸上的疲惫在路灯照耀下清晰可见。
蓝信一知道,她今天从早到晚都在忙。
阿妹前不久刚辞了那个吝啬到没人性的制衣厂的工,蓝信一后脚就找秋哥加了那块的房租。
可即使那老板叫苦连天,她的生活也并不会因此变得更好,忙碌的程度更没丝毫的下降。
城寨里没有大善人。
陈伯医馆的薪金不是好拿的。
她早上在药铺要一人打扫上千尺的卫生,最近还负责上了整理库存的工作;
下午要招待来看病的街坊,还有梁俊义那个扑街仔,忙着抓药煎药熬药,偶尔要兼职安抚几个生病闹脾气的细路仔;
晚上又拎着药,跑了趟四仔的医馆,努力给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每周四能来这儿的机会。
所以阿妹看上去是累的狠了,脸上是全然空白的神情,冷着的脸素净得要命。
偶尔掠过的霓虹灯招牌投射下的灯光,成了她脸上唯一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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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城寨大大小小的路,蓝信一从年幼时便走过无数次,对每块地砖都了如指掌。
可他今晚格外注意那些没有灯光的角落,那些堆满杂物的屋门,那些白天看着毫无影响,但在夜晚足以神不知鬼不觉藏下一个人的阴影处。
蓝信一每经过一个巷口,就会往主街的方向看一眼。
直到看见那个拎着布包,身形瘦削的身影还在往前走着,他才放下心,在窄巷的黑暗里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
蓝信一从没发现原来练武的好处会在这种地方体现。
他视野里仍旧是昏暗的,可摒弃掉耳畔各种嘈杂的声音,步伐就能与那熟悉的脚步声同频。
阿妹的脚步声停了。
这地方应该有个杂货店,她可能是需要买什么东西。
于是蓝信一就在巷口停下来,倚靠着墙,侧身等着阿妹再次出现。
期间还差点迎面撞上几个喝的烂醉,嘻嘻哈哈的小弟。
蓝信一抢在细佬打招呼前点头示意,快步走了过去。
他在心底又对自己解释一番,才能安下心来。
细佬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为什么此刻在这里出现。而他也只不过是因为巡街,所以顺道送阿妹一程。
蓝信一不是没这样盯过阿妹。
再往前的暂且不提,就台风天那次,他就站在楼上的窗口处看了很久。
但区别是这次他没有再等人来给她送伞。
他自己来确保阿妹安全到家。
这不算逾矩,这是他给自己的交代。
可在黑暗里走得久了,耳畔听着阿妹的脚步声,念着阿妹走路的步伐,心思自然就会跑到阿妹身上。
蓝信一听见阿妹跟四仔说自己想学外伤时,内心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提子。
阿妹说的含混,他就下意识地替她补全了没说完的话。
提子武力不算高,但龙城帮的细佬都免不了要打架,所以受伤是常有的事。
他觉得是自己头马,去医馆跟兄弟们一起治疗丢面子,所以总是一个人扛过去。
蓝信一其实知道,但是从没管过。
因为知道提子在意,所以更不能表明自己注意到了他在一众小弟里面伤的不轻。
可阿妹注意到了。
所以她来为提子学治疗外伤。
蓝信一从冰室见面的第一天起,就知道阿妹是那种什么都会提前算好的人。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路能更宽一些,脚下的台阶能更稳一些。
而提子正是她路上那把需要维护的拐杖,所以她会为提子做这些事情。
他能理解,但很难不在意。
但当四仔拒绝阿妹的时候,蓝信一也在心底暗暗着急。
他急自己怎么没提前跟阿妹说清楚四仔的性子——四仔从不算是好说话的人,主意正,也不可能被不相干人的主动示好所打动。
可阿妹分寸感拿捏的太准了,正好找到了能打中四仔心中软肋的理由。
那理由更是让蓝信一失语到火冒三丈的地步。
四仔骂的时候,蓝信一想说他从来不是那种扑街仔。
可他真的没脸在阿妹面前反驳一句,“我唔同”。
因为估计正是他手底下的人,成为让阿妹每日收工都要担惊受怕的罪魁祸首。
是那些看不惯提子的小弟们,使得阿妹将烂仔的骚扰当成城寨日常的一部分,被迫平静地接受这恼人的现实。
那种平静让他心堵,更让他恼火。
蓝信一对底下人彼此的龌龊一清二楚,也知道那些烂仔们是什么秉性。
城寨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细佬们平日见到他就跟见到龙哥似的恭敬又亲近,但转身到了没人的角落里,就不一定还是那张嘴脸了。
这种情况在提子身上只会更明显,更直接。
最近提子在码头做事遇到了点麻烦,被自己不轻不重地敲打过几次。
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后生仔们就开始蠢蠢欲动。
同辈间可能只会不软不硬地刺提子几句,上杆子爬的小辈们就会当做要办的事切实落实下去。
他们还没胆量当面挑衅提子,但有的是办法恶心他身边的人。
细佬们会在巷子里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调笑着说句“阿嫂今日好靓”。
会在看到她出现的时候,跟一旁的烂仔挤眉弄眼,做上几个不明显却下流的动作。
会在不远处尾随着,盯着她笑,等到阿妹抬头或鼓足勇气上前质问他们有什么事时,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这些事烂仔们不会在提子面前做,更不会让他知道分毫,可这些恶意全都会在阿妹一个人的时候显露出来,铺天盖地扑去。
一个女仔,又是北姑出身,除了提子外没别的靠山,也没脾气,被骚扰的过分了顶多不疼不痒地骂几句。
既能讨好上面出位的大佬,又能调戏信一头马的女人,还有比这更划算的消遣吗?
这些事没有把柄,没有伤口,所以阿妹想找人告状都找不到证据。
可这件事提子知道吗?
他最好不知道。
但蓝信一回想起来他听过一次。
他曾经在赌场后街抽烟的时候,听到一个喝多了的细佬开阿妹的玩笑。
蓝信一当时一脚踹在了细佬的腿弯处。
让他当众被踹倒,滚到地上的污水摊里呛了口水,醒了醒脑子,干呕了半天。
可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个例,在他说过收声后就会销声匿迹。
今天他才知道,那些被他踹过一脚就再也没听到过的烂话,其实在阿妹面前从来没有消失过。
而他这个自诩对城寨了如指掌,每天却只想着梁俊义在医馆干了什么,阿妹又会是怎样反应的蠢货,对此一个字都没听说过。
蓝信一深吸了口气,又压制着缓缓吐出。
她之所以站在四仔面前开口求助,不是因为她信任四仔。
阿妹今日下午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外表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陌生人,在下午时还会在自己面前担心这个怪人到底会不会是坏人。
可她太需要一个人能够让她远离烂仔们的骚扰,所以只是在路上听自己讲了个故事,就下定决心要向四仔求助。
这件事不该由她做。
这件事该有人替她做。
提子应该解决这件事。
可提子是干什么吃的?
蓝信一心里盘桓了几圈的名字,最后只能骂最有资格光明正大帮阿妹的人。
那个最有资格正大光明帮阿妹的人应该在第一天就站出来。
他应该站在阿妹的旁边,顶到那些烂仔们的面前,指着鼻子骂,“你再够胆多讲一句睇下!”
他应该每日早晚去接阿妹上下工,帮阿妹套麻袋,狠狠教训一顿那个痴线痴到尽的制衣厂老板。
他应该在台风天给阿妹送伞,在暴雨里陪着她稳稳当当地走回家,再熬上一碗驱寒的姜汤,在停电的深夜暖热床铺,不让她生病后自己抗到医馆。
他应该在阿妹被四仔外形吓到之前就出现,告诉阿妹,四仔是怪人但不是坏人,然后陪阿妹把药妥帖地送去四仔的医馆,再拉着手并肩送她回家。
可他大概连这些天阿妹被哪些人堵过都不知道。
提子从码头回来时估计已经到了半夜,阿妹早已把自己的害怕与恐慌连同疲惫一起收进了睡梦里。
因为他没有做到位。
所以阿妹才会出现在一个陌生人医馆的门口,鼓足勇气地尝试为自己争取一条出路。
她说“借你嘅势”的时候,说的羞赧又坦荡。
她没有畏惧陌生人可能的拒绝和猜忌。
她只借着一次送药的机会,几句刨开伤疤的解释,就给自己换得了一个既不用告诉提子,又不用求他蓝信一撑腰的解法。
可蓝信一仍越想越气。
气提子,气烂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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