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的城寨正是一整天最热闹的时候。
街坊邻居们食过饭,纷纷出来遛弯吹风。
师奶们坐在凉茶铺的塑料凳上摇着蒲扇,讲着八卦。阿伯们要么聚在一起打牌抽烟,要么就是围在电视机前看看节目听听粤剧。小孩子们则在一旁追逐打闹,嘻嘻哈哈。
街市的摊贩们也开始陆陆续续收摊,卖菜佬把剩下的青菜拢起来收好,烧腊店老板将铁钩上挂了一天的滞销员工取下带走。
生意欠佳的兴许今日又得给家中老小加加餐,生意兴隆的也准备回去享受一天中难得的清闲。
蓝信一就走在白里的左边,比她稍微快上半步。
他右手提溜着药包,自然地垂在身侧,却总会在有水洼或者破砖等难走的地方,稍微提起来一些。
像是避免药材被污水溅到,可屈起的手肘刚好能挡一下白里。
于是白里就会在这些时候慢上一些,细心看着脚下,绕过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
这是巧合吗?
白里不知道,但白里确实没有放到心里去。
她现在满心满脑想着的都是待会要怎么跟四仔提那个措辞了半天的要求。
两人路过街市凉茶摊的时候,那位置上全是人。
师奶刚在一桌收完钱,心中约莫是盘算着今日的收益,乐呵呵地站在一旁。
抬头看见他们一前一后走过去的时候,目光从白里扫到信一再扫到了他们手上提的药包。
“阿妹你收工啦?”
“系啊,去送药!”
白里清脆地应了声,脸上带着熟络了后的自在,脚步没停。
蓝信一自然地冲师奶打了声招呼,才跟了上去。
这下变成了他跟在白里身后。
这条街市算是白里在城寨最熟悉的地方,所以步子又快又稳,连身形都舒展放松。
蓝信一低头看了眼自己拿着的药包,将麻绳又在手上绕了一圈。
卖菜的摊位已经人比较少了,只有零星的几个在收尾。
猪肉佬正弯腰冲洗着砧板,瞥见白里身影时,从档口探出半个身子,隔着小半条街就在喊,“阿妹!听日帮我带包陈皮呀,要陈伯果批靓陈皮!”
“冇问题,记低咗。”
白里用力挥了挥手,接下了这门生意。
走得近了,猪肉佬才注意到白里身后跟着的信一,抬头问他要不要带份靓排骨回去煲汤。
蓝信一笑着说今日吃过了,便随口寒暄了几句最近的生意。
猪肉佬赞叹说码头最近货源多,连带着猪肉铺的货也跟着靓得多,街坊邻居都爱来买几块。
蓝信一三言两语应下了明日赶早来拿肉的邀请,挥别后又加快脚步缀到了白里身后走着。
等接近巷尾处鸡蛋仔阿婆的推车时,这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阿婆正在把最后一个做好的鸡蛋仔从铁模具上铲下来,特调的蛋液已经烤出了金黄色的边缘,刚出锅还冒着香甜的热气。
阿婆在装袋前扫了街市一圈,笑呵呵地叫住了白里。
“阿妹!今日仲有最后一个,你攞去食,千祈唔好再畀钱我,你次次都俾多。”
白里快步走过去,接过了鸡蛋仔,一边偷偷把钱放在了推车角落,一边带有几分撒娇地笑着,“阿婆你成日硬塞畀我,我点好意思啊。”
阿婆眼睛不算好使,但身子硬朗,此时的注意力更是在别的地方。
她压低声音凑到白里耳边,“你同信一去边度?你哋两个行埋一齐,真系好衬㗎。”(你俩走在一起,真的好相衬啊。)
“我要去送药,信一哥正好要搵四仔,我就跟埋一齐。你都知,我仲唔熟果边条路。”(你知道我不熟悉那边的路嘛。)
白里对着阿婆说话时语气要软一些,亲近许多,尾音拖得长,既在撒娇又算解释。
阿婆哦了一声,拍了拍白里的手,没再说话。
蓝信一就站在几步开外,抬头假装在巡视头顶那排电线有没有在正常运转。
他当然听见了。听见阿婆说“好衬”,听见白里软和的语气,也听见了阿婆那声意味丰富的哦。
他没说话。这儿路灯还没亮,所以没人看得见他脸上的异样。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有些发烫。
快出街市的时候,蹲在路边玩弹珠的小孩抬头看到了白里,眼睛蹭的亮了起来,惊喜地叫了一声,“阿妹姐姐!”
然后就急冲冲地像头小牛犊似的朝白里跑了过来。
蓝信一知道这个小孩,是修鞋铺家的,被宝贝的不得了,没事就爱带伙伴去求着龙哥放风筝,难缠的要命。
他看着白里弯下腰,熟练地一把接住了小孩。
整个人都被撞得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才止住了身形。
蓝信一抬起手,在她背后虚虚护了一下,又在她站稳后,迅速地把手收了回去。
他左右看了眼,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此处。
这才侧身,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下次唔好行得咁急,唔记得上次边个痛到喺医馆喊晒鼻水?”(忘了上回是谁去医馆里疼的哭鼻子了?)
白里将小孩轻轻放下,半蹲着和他平视,从兜里掏出了颗陈皮糖,递过去又拍了拍小孩脑袋。
“记得过排叫阿妈带你揾姐姐复诊,睇下恢复得点样。”
小孩含着糖用力地点点头,然后注意到了白里身后站着的蓝信一。
是那个成天阻止龙卷风带他们放风筝的坏家伙!
蓝信一面无表情,垂眼静静地看着他。
于是小孩脑袋一缩,跟个小鹌鹑式地往回跑。
跑到一半,好像鼓足了勇气似的,又猛地扭头挥了挥手,“阿妹姐姐,拜拜!信一哥哥,拜拜!”
白里笑眯眯地应了,身后的蓝信一也扯了下嘴角,冲小孩扬了扬下巴算作回应。
可小孩的勇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连地上的弹珠都没拿,一溜烟地跑走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
拐进侧巷时,环境被按了静音键,天空也暗了下来。
两人还是没说话,交错的脚步声成了这里唯一的声响。
这回蓝信一走得比白里快了一点,可巷子空间局促了许多,所以两人再怎么错身也几乎是并肩的位置。
蓝信一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冰室见到白里的时候。
她还瑟缩着站在提子身后,声音又怯又小,不敢抬眼看自己。
可现在她走在了城寨最嘈杂热闹的街市上,大方又自在,跟哪个街坊都说的上话,就连小孩都会高兴地跑过来喊一声阿妹姐姐。
阿妹姐姐。
蓝信一心里品了几遍这个称呼。
小孩子不懂事,也不知道白里的名字,只知道周围的叔叔阿姨都会叫她阿妹,所以也便有样学样地叫声阿妹姐姐。
她也温柔地应了。
就像水一样,改变着自身的形状,以极快的速度适应了奇形怪状的城寨。
蓝信一余光看着白里因为光线昏暗而愈发专心看脚下的侧脸。
心里在想着一件事,一件其实已经在他心底被翻来覆去想了好久的事
自己对她的称呼。
阿凤这个名字是提子叫的。
叫白里,又担心显得太生分严肃。
所以他一直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哪怕是后来在医馆里取了好几次药,也从来没有过称呼。
蓝信一从来只是掀开门帘进去,等她主动抬眼看向自己,然后再说明自己的来意。
有时候甚至不用说,因为他去医馆只有取药那一件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儿,为什么不能干干脆脆大大方方地叫她阿凤或者白里。
好像只要不叫出名字,她在自己心底的定义就还是未完成式。
但刚刚路过的所有街坊都叫她阿妹。
整个城寨都在叫她阿妹。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不再坚持保持着距离,是不是也可以像刚路过的街坊一样,光明正大地叫她阿妹?
是,当然是。
就连细路仔都会叫她一声阿妹姐姐。
所以他没道理不可以。
斜坡顶处有盏刚换不久的街灯,光线就这样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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