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湿热,能浸透层层官衣。
谢瑾琮在盐铁司这半个月来没有离开过值房,成堆的账册、批文以及漕运旧档塞满了房内的长案。他带的五名随员中,有三人跟着赵简在外查访,另外两人则在内室帮忙翻检。
白天埋头于案牍之中,清茶从早到晚凉了又热。深夜烛火燃至三更时分,赵简带回的信息一一核实,白日里留下的疑点反复细查。
这日,他的眼窝已然陷下去。随员劝他休息一下,他只摇头,提起笔蘸墨,纸上只听沙沙响声。
进度推进得很慢,明面上的账目整理得滴水不漏,寒水石的调拨、批文、勘合、核销都十分齐全。经手小吏的口供也很完备,甚至连边角细节都不缺。
“太过齐整了。”赵简小声说,“齐整得不对劲。”
谢瑾琮没有抬眼,目光停留在面前的几卷文书上,那是盐铁司的特批出库单和仓廒司的调运签收册子。
“赵简。”他突然开口,身往纸上那行字一点。
“去年九月初七,特批寒水石十五箱,批文壬寅年第四十八号,查签发存档。”
赵简很快取来批文存底,谢瑾琮把三份文件摆在一起。
盐铁司批文存底:景和十四年九月十二日签发。
仓廒司出库记录:货于九月初七酉时出库。
出库单记录:九月初七酉时三刻发往码头。
他盯着那两个日期,用笔尾重重一划。
“九月初七货就出库发走了,可准许出库的批文直到五天后的九月十二日才发出。”
赵简立时惊觉:“这……货怎么能在批文下来之前,就先运走?”
“这便是要害。”
谢瑾琮合了簿册,眼底带着冷意,“这批货根本没走正经流程。这些记录全是后来补的,只为账面看着周全。他们只想着把货物往来编圆,却忘了最开头的凭证,反倒签在货物发走之后。”
一条看似无缺的纸面脉络,就因这时间颠倒生生裂开了一道口子。
“既如此,那批货究竟去了何处……”赵简立刻会意。
谢瑾琮沉声道:“查陆运。码头的账本就是假的,那批石头必是另走了他路。把九月初七前后,盐铁司库房附近出入的民间车马,尤其是夜里走的,全都查出来。”
两天后,车马单子摊在桌子上。当日出城的货车大多装的是茶叶和布匹,并没有一车装的是矿石。
但是谢瑾琮发现,几家车马行私账隐约提到那几天有重货夜送城西私仓,只收银两,不留名目。
他沉思了片刻之后说:“去查一查这处私仓是否和京城隆昌号有关联。”
过了几天,谢瑾琮把近三年来经手特批文书的小吏二十六人都列了出来,并让暗中取走他们日常的笔迹。
“越随意越好。”他吩咐。
不久之后,二十六份笔迹堆满了长案。谢瑾琮整日闭门不出,不看字形,只辨笔锋走势以及起笔收笔的习惯。一个人写字多年的习气都藏在不经意的连笔当中。
黄昏时分他推门而出,眼底里布满血丝,手里拿着两份字条。
一份是录事房书吏翟寿上月的请假条,另一份是去年那道伪批文上“张启明”的签押。
两处字迹差别很大,但是朱笔圈出的地方,笔法却惊人的一致。笔迹可以伪装,多年写字的习惯却是掩藏不住的。
“就是他。”谢瑾琮声音沙哑,语气却无比笃定。
此人就是录事房的书吏,翟寿。
谢瑾琮让赵简去查翟寿,嘱咐不要打草惊蛇,只暗中查看他家境和亲眷来往的情况即可。
第二天赵简递上了一份简报,谢瑾琮逐字细看后,目光落在最后的一行小字上:其妻弟在城中的隆昌货栈做帮工。
之后谢瑾琮把翟寿请到了官驿的一间静室里,新茶刚沏好,一切看着再平常不过。
翟寿进门时脚步很慢,四十多岁的年纪,看着拘谨又木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长期伏案的疲态。
谢瑾琮没有叫旁人伺候,只留赵简在一旁,推过一盏茶淡淡道:“翟书吏在录事房当差多久了?”
“十二年八个月。”翟寿弯腰接茶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十二年,经手的文书多了。”谢瑾琮一边说一边摊开那张九月十二日的批文底册,“这张是你抄的?”
翟寿扫了一眼后点头应道:“是……是下官抄的。”
“批文九月十二日才签,”
谢瑾琮抬眼看向他,一句话出口,直压得翟书吏心头发紧:“可货九月初七就出库了,翟书吏,你抄的时候就没察觉到哪里有问题?”
翟寿手腕猛地一抖,茶盏里的水险些泼出来。
谢瑾琮把记录推到他面前:“还是说,你一早就知道这批文是后来补的?有人逼着你照着底稿抄写,还硬把日子写成九月初七?”
翟寿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翟书吏,”谢瑾琮忽然放轻了语气,“你妻弟在隆昌货栈欠的那些钱可还清了?”
翟寿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惊慌。
“隆昌号贾掌柜手里拿着你妻弟在货栈偷盗的证据。”
谢瑾琮看着他淡淡地说道:“你的月俸只有二两,凭什么要压下这样的事?你妻弟至今安稳,又是谁在背后兜着他?”
茶盏在桌上轻轻一碰,这让翟寿浑身一个激灵子,瘫坐下来。
谢瑾琮直视着他:“法理不外乎人情,但人情不能越了法度。”
“本官知道,你是被人拿住亲眷,身不由己。可伪造官文、倒填日期、私运特批物资,按律当流三千里,杖一百,发极边充军。”
他沉默片刻,语气里没有半分逼迫,只带了几分厚重:“你若真把自己赔进去,你妻弟谁来护着?你这一家子,便真的塌了。”
翟寿伏在案上,肩头剧烈耸动,终于痛哭失声。
屋内静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慢慢开口。
拿捏他的正是隆昌号贾掌柜,去年春的时候,贾掌柜的人找上门,拿妻弟在货栈犯下的事相逼,丢给他一份填好的批文底稿,逼他誊进官文,把出库日期改作九月初七。
事成便饶过妻弟,往后也有钱粮照拂;不从,便立刻送官,让他妻弟牢底坐穿。
他一个小小书吏,挣不脱,躲不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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