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欢喜有人忧。
深夜，董家外书房灯火通明，董侯爷，董大，董二，董家有头脸的叔伯，齐聚书房。
“这样的东西，怎么能留在字面上，就算留了，又怎么能交给一个妾室保管，现在叫人偷了去，这不是要绝我董家吗？”一个上年纪的董家叔伯将拐棍杵地邦邦响。
董大自知难辞其咎，却也要为自己辩解：“这本账是绝密，但凡知道的人，都是账目上牵扯甚深的，绝不会走漏消息。贺云晟能查到这一步，别的事情还不知已经探出了多少。便是没有这本账目，董家，也不安全了。”
“侯爷的人一直盯着很紧，贺云晟不曾有什么大动作，他是怎么查得这样深，难不成是凭空得到线索的？”
一屋子人都不能回答。
董其航终于开口。
“事已至此，不管他怎么查得，现在关键是怎么解。”
“侯爷意下如何？”
房中烛火闪烁，人心浮动。这一屋子人，都在那本册子上，别的事情还有大小不知多少罪过。若是董家真让皇室掀翻了，谁，也逃不过家破人亡。
董其航站起身，负手踱步，“我已经加派人手，看住了贺云晟，从今天起，贺云晟的人和信件，没有一个能出得了光州府。他查到什么，手中有什么证据，统统出不了光州。”
“这或许可缓得一时。但贺云晟是陛下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亲王世子，是太子的伴读，亲厚非常，他总归要回京城去的。”
董侯爷背过身去，烛光映在脸上，明暗参半。
“如果他，回不去呢？”
“这……”
屋子里瞬间寂然无声。
这屋里的人，有些是知道上一次谋杀粱牧的事情的。但那时，他们行刺的是粱牧，明面上与皇族宗室无关，即便事情最终败露，以董家的势力，尚有余地可以脱罪。
而若现在动手，没什么可说的，那就是实打实谋害亲王世子，还是陛下和太子最看重的一位，若是不成功，那甭管什么证据不证据，董家都能挂上造反的帽子。
就算成功了，景世子折在光州，董家能不能善了，也是两说。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一步。
董其航自然明白。
但此刻，董家的路似乎已经能看到尽头。
即便是同意了结贺云晟，这些人也不敢第一个冒头说赞成。董其航很了解他们的德行，他挥挥手说：“夜深了，散了吧，回去好好想想。”
待人都走了，董大董二还留着，他们想为老父亲分担，却也没有主意。
董其航看着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终究没说什么，让他们也回去了。
今天，林深是董其航请来的，他之前就听闻林深少负贤名，今朝金榜题名，被钦定为探花，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今日一见，林深身如青松貌胜潘安，何等的君子如玉，何等的前程无量。
董侯爷坐回太师椅，深深地叹了口气，可惜，林深不是他的儿子，可惜，他的儿子，差得太远了。
回想当年，那时他青年壮志，领兵出征，将海贼杀得七零八落，阵前拼杀从不惜死，又治兵以严，不许兵卒侵扰百姓，他董将军所到之处，百姓无不夹道相迎，欢呼英雄，那是真正的“愿得此身长报国”。
而今白发，却只能看着家族入穷途末路。
十数年征战在外，他没有机会教导子孙，他的两个儿子本就资质平平，在家中老人妇人的溺爱中日渐无法无天。
董家传承几代，安于江南富庶，被繁华消磨了意志。族中一众叔伯兄弟，无人趁他在外杀敌博功时想着振兴家族以为长久计，只哄着董大董二，借他们父亲的功绩威名为非作歹，各为自家谋利。
他在任上就知道家中不安宁，也曾斥责约束，却鞭长莫及。四年前他卸职回家，董家早已积重难返。
他能做的，只能是尽力捂住董家这一摊子破事儿，约束族中兄弟子侄，让他们不要再造孽。但由奢入俭难，人一旦习惯了用最不费力的办法攫取巨额的财富，就很难收手了。他多番整饬，也只是稍好了一些。
他心中隐隐觉得董家迟早有一天会完蛋，他已经不指望能将董家扳回正途了，他只希望有些时间，让他能慢慢剥离开自己的嫡系血脉，安顿好下一代，让孙子外孙辈那些小孩子能不沾这些血债。
至少不能在他闭眼前，看子孙尽被屠戮。
但贺云晟不给他这个时间。
他一世厮杀而来，战场上劣势如何危急如何，胜过也败过，却从来没有认命过。他不怕贺云晟这毛还没长齐的黄口小儿。
不给董家活路，最坏的结果，那就同归于尽。
有时候，越是暗流涌动，水面上就会越平静。
光州城不仅热闹，而且盛事将至。
青山寺本是只要办四月八日佛陀圣诞法会，但效果太好，高僧云集，名士相聚，权贵百姓都争相敬奉，香火快要把整个楚燕山都染上禅意。
主持干脆一拍板，办一场是办，办两场也是办，既然大家来都来了，就别这么快走了，稍微留一留，咱们再办一场六月十九日观音菩萨成道纪念法会，高僧名士既有人清谈，又有百姓追捧，那就留下，也没多长时间，“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这些人大多不必劳作，在哪里过不是过呢。
阮青钰知道了消息，还遗憾说檀香还是太少了，一次法会就卖光了，近来事务多，也顾不上安排刘岭再去走一趟。虽然已经小赚了一笔钱，但哪有嫌赚得多的。
六月十九这天，贺云晟按时来到青山寺。
此前，他已经知会主持，要在法会这天给太后燃千盏香灯祈福。
主持很乐意，这样一来，法会带来的不仅是香火和禅意了，还能和皇族攀上关系，青山寺会更有影响力，说不定还能多得两块福田。
但此刻，不只是主持，寺众并其他诸人，都紧张得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地各司其职，只盼今天能早些平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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