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岐在巨大泥坑的底部扑腾着，非常无力。
他浑身湿透，口鼻灌了不少脏兮兮的泥浆，里面全是泥水的腥味。
厉岐用尽全力想往上爬，可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加之一场恶战过后，灵力枯竭，他的四肢软得根本没有力气。
更别提此刻，在滂沱大雨中，地面之上的雨水正在纷纷倒灌进来！
此刻的厉岐绝望极了，他就像一只被命运戏弄着，无论怎样都攀不上杯口的蚂蚁。
即使再怎么努力，蚂蚁的每一次尝试都会以滑落告终，就像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一样。
然而，就在他即将再次重重坠入那片浑浊的泥水中时，他突然感觉头顶的雨停了。
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像是由上好的羊脂玉雕成。
看见这只手，厉岐愣住了。
厉岐仰起脸，无数的泥水混杂着细小的石沙，倒灌进他的眼睛，刺激得他一双眼睛愈发通红，根本睁不开，长长的睫毛被泥水糊得黏成了一片。
他努力地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一位白衣青年正御着剑，悬停在半空之中。
白衣青年的周身一片干燥，不染尘埃，犹如仙人。
他的冰灵力凝结成了护盾，这才挡住了从天而降的雨幕。
那青年逆着光，再加上如此大的雨，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得并不真切。
但厉岐的双眼灼灼地亮着。
这是有人来救我了吗？！
“抓住。”白衣青年冷冷道。
厉岐满脸的泥水，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伸手，用力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微凉，却很稳，掌心有薄薄的茧，力气很大。
只是轻轻一握，厉岐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提了起来，像提一只落水狗般轻松。
很快，厉岐就被放在了坑边，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头发上的泥水顺着鼻尖滴下来，每一口呼吸都很滞涩，嗓子眼里全是泥沙。
“还好吗？”
白衣青年落在他身侧，收回手，垂眸看着他。
他周身的灵气护盾扩大了两倍，挡住了厉岐头顶的雨水。
劫后余生，厉岐趴在地上喘着气：“多谢。”
他抹了一把脸，抹掉了脸上的大半泥水，眼睛止不住地往巨大泥坑里看去。
现在自己虽然上来了，可是已经一无所有了。
厉岐苦笑一下，准备从地上爬起来，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才站起来，就一个踉跄，要不是那白衣青年拉住了厉岐，他又要跌回泥坑中去了。
拉住厉岐后，青年迅速放开了手，一点都不想多接触。
青年手一勾，一个小小的银色指环就被冰冻的泥水裹挟着，飞到了他的手里。
“这是你的？”
那枚灰扑扑的戒指从泥水中飞出，落在青年的掌心。
白玉般的手，更衬得戒指脏兮兮的，就像玷污了什么一样。
“是……是我的。”
厉岐见地藏戒被捞上来，声音都在抖，他眼睁睁看着青年用两根指拈着那枚戒指，像拈着什么脏东西。
白衣青年伸出手，把戒指递给他。
“谢谢您。”厉岐伸出双手接，手还在抖。
他接了戒指，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
抬起头，却看见那青年已经转过身，朝某个方向走去。
“等一下！”厉岐下意识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那青年脚步微顿。
“我……”厉岐刚想再说一声谢谢，想问他叫什么名字，想要报答他。
但青年转过头来后，厉岐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刚刚都没有敢直视，现在，这是厉岐第一次真正看见青年的脸。
一看见那张脸，厉岐脑子里什么都忘记了。
一阵巨大的眩晕感顿时砸中了他，就像做梦一样，他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眩晕之后就是羞窘，因为厉岐看见那青年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眼中的嫌弃已经毫不掩饰了。
“你还有什么事吗？”
那张清冷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嫌弃。
好脏。
厉岐耳朵通红，低头看自己。
浑身是泥，头发糊在脸上，衣服上还在往下淌浑浊的水。
他只觉得自己狼狈极了，像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野狗，不敢见人。
厉岐后悔叫住了青年，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想离那个人远一点。
如果不是不合适，他真想重新跳回泥坑里。
想到自己现在如此狼狈地出现在这个人面前，厉岐的心瞬间冷了。
他浑身冰凉，衣服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现在真是从头凉到脚后跟。
“……算了，你跟上，我送你回去。”
说完，那青年继续往前走。
厉岐愣了一下，然后踉踉跄跄地跟上去。
走了没多远，厉岐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前方。
那马车停在林间空地上，马车看起来就很不普通。
车身用的木料看上去就非常华贵，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一看就不是凡品。
车上正有一个侍卫在等候着。
青年掀开车帘，上了马车。
厉岐站在马车外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马车那纤尘不染的车厢。
自己体内经脉被废过，灵力积攒本就缓慢，现在自己体内的灵力，连施展一个小小的清洁术都做不到。
算了。
他转身想走。
“你在等什么？上来。”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厉岐咬咬牙，还是爬上了马车。
车厢内干燥洁净，还隐隐萦绕着一股芳香，地面上铺着洁白的绒毯。
厉岐挑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恨不得悬空着坐。
他缩成一团，尽量让自己少占点地方，这样能够不要碰到任何东西。
但那没用。
他身上太湿了，泥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很快就在干净的车厢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污渍。
厉岐简直整个人都要僵住了。
他下意识抬头去看那青年。
白衣青年靠在车厢另一侧，闭着眼，似乎在休息。
厉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更用力地缩紧自己，恨不得自己能凭空消失。
马车动了起来。
车轮辘辘滚动，车厢微微摇晃。
厉岐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厉岐感觉过了很久，那青年终于睁开眼睛，看向他。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现在住在哪儿？”
厉岐一愣，乖乖回答了问题。
那青年点点头，没再说话。
厉岐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伏弈玄。”
伏弈玄。伏弈玄。
厉岐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记住了这个名字。
然后他又问：“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伏弈玄看了他一眼，目光也不是之前那么淡淡的了，而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救人，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刚好路过而已。”
刚好路过。
厉岐愣了一下，然后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马车继续往前走。
伏弈玄又开口了：“对了，你怎么会掉进那种地方？”
厉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的事说了。
那个小女孩、那只凶凤、那条恶龙、还有被抢走的令牌和灵石……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轻，像是说快了，就要忍不住哭出来了。
伏弈玄听完，沉默了片刻，“令牌和灵石的事，我可以帮你处理。”
厉岐猛地抬头。
伏弈玄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明天要去擎苍书院？你是那儿的学生？”
厉岐点头。
伏弈玄从袖中取出一袋灵石，朝他推了推。
“那我便是你的师兄了。这些灵石先用着，不必还。令牌的事，我让人去办。”
厉岐看着那袋灵石，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好。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腔中酸涩得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一晃。
厉岐一惊，他没坐稳，整个人朝伏弈玄那边栽了过去！
厉岐拼命稳住身形，在最后一刻堪堪停住。
幸好，没有撞上。
但他清晰地看见了伏弈玄眼中那一瞬间闪过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厉岐讪讪地坐回去，伏弈玄闭上眼睛，深深出一口气，他问驾车的侍卫：“发生什么事了？”
侍卫道：“回城主，又有修者在大街上闹事了。”
原来，他是城主啊……
厉岐觉得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鸿沟，差距愈发大了。
“真麻烦。”伏弈玄啧了一声。
他取出一方丝帕，开始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
＊
“阿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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