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晴走后,方琦也没了胃口,撑着把剩下的食物吃完,就去放了餐盘。
宴厅虽大,但还是有点闷。方琦想起二楼有个露台,于是给沈行则发了条消息,端上杯酒,去了楼上。
露台很大,角落有个秋千,方琦坐在上面,轻轻摇晃着。
今天不是农历十五,月亮没那么圆。但天气晴朗,月光清亮,微风吹拂着,逐渐将烦躁抚平。
手机震动,是赖雨薇在往群聊里发消息。她在跟冯嘉运聊天,说刚好下周是方琦的生日,大家一起聚聚,为这么多年久别重逢的情谊。
方琦回了两句,又收起手机。
她端起旁边的酒,小喝一口。液体入口微涩,带着柑橘的清香,她举杯看了看,发现自己方才没注意,拿的是果酒。
方琦扯了扯唇,心道回家还是重新喝一杯,不然今晚肯定很难睡着。
是的,只要跟方家的人对话,她都很容易失眠。
说来可笑,被认回方家后,方琦在得到曾经一度渴望的亲情之前,先感受到的,其实是差距。
那几天她都很忙,为定部门的述职报告焦头烂额。
下班时接到大伯的电话,说她亲生父母找到了家里,要认她回去。方琦只当他在扯,但第二天方程礼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对方一身笔挺的西装,恰到好处的礼貌。他先展示了后备箱里方琦留在老家的东西,又非常和善地对她说,来接她回家。
当晚她就睡在了现在住的小楼中,醒来时看着这间比自己整套房子都要大一倍的卧室,认清了原来自己是真公主的事实。
刚好那天温晴出差回来,方程礼前一日有说过,让她醒了就去主厅,要见母亲。
方琦翻遍了自己所有的衣服,拿出自己最喜欢也是感觉最漂亮的一套搭配,去见那两个陌生的,却与她血脉相连的父母。
哪知道去见温晴的时候,她身边还有一个女孩子。那人不过一身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却是无法挪开视线的好看。
与她们的松弛比起来,特意打扮过的自己,就显得太用力了。
理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她的母亲像看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一样,缓慢无声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在看到她的包的时候,非常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方琦心想,也许连老天都看不过去,怎么会有人愚蠢到在家里还背着挎包,于是打算给她一个教训。
当时温晴的目光充满了审视,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背个假包。存钱买个真的不行吗?”
假包。
方琦没想过那是假包。或者说,她根本都不知道这个牌子。不过是在地铁站旁的商场,觉得漂亮,花了两百买的。
但这两百块对她而言都很贵了。
可温晴不过随口一句,就好像把她钉在了耻辱柱上。
也是那会儿方琦才知道,原来那个包的正版是一个意大利品牌的经典款,一只就要两万。
两万。在她亲生母亲的嘴里,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存钱,却是她实习期月薪四千时,将近半年的工资。
那种感觉很不好受。
她该如何说服自己属于这里。
而那时太渴望亲情,又太怯于承认那伤人的目光来自血脉相连的母亲。于是她把所有难堪的愤怒与羞耻,都转向了那个看起来拥有一切的、似乎更应被她记恨的方初月。
因为对方真的太美了。其实不止是美,还有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站在温晴的身旁,才能适配方家的女儿。
也是这样的人,把自己衬托得像一粒不堪的黄沙。
可明明这里是自己的家。
她凭什么。
方琦向爷爷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要方初月搬出去。
方初月也很配合,当天就离开了方宅。
但方琦知道,方家从没有抛弃过方初月。可这也没有关系,只要她看不见就好了。
只是遮住眼睛,就能骗自己不存在了吗?
在后来一次聚会里,在她又被许多生来高贵的目光凌迟的时候。
来救她的人,竟然是方初月。
她站在方琦身前,把那些带着恶意的试探挡了回去,哪怕其中许多刀子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也是那次,方初月非常真诚地对她说,阿琦,对不起。
方琦的昵称有很多,小琦、琦琦等等等等。但亲近的人都叫她阿琦,她最喜欢别人叫自己阿琦。
只是她没想过,在回到方家之后,最先喊她阿琦的人,会是方初月。
“阿琦。”
身后一道温柔的女声,打断了方琦的思绪。
她侧头看去,只见来人一身白裙,和记忆中T恤上的白色很像,就连脸上的神色也如出一辙。
——是方初月。
方琦沉默地看向她。
后者早已习惯她的沉默,轻轻耸了耸肩,坐到她的身旁。
秋千因为她的动作而朝后荡了一下,方琦听见自己生硬地开口:“你来做什么。”
方初月转过头,笑盈盈地看她:“好久不见。”
方琦挪回视线,话中听不出喜怒:“我们倒也不必见面。”
方初月道:“但我还是想见你的。”
“我跟爷爷谈判过了,他同意我拿下这几个项目,就不用去跟秦家联姻。”
“阿琦,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方琦语气淡淡的,“项目又不是我帮你谈的。”
“是你给我的机会呀。”方初月道,“我知道,那天你看见了,我和傅西沉——”
“方初月。”方琦打断她,“你误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嗯,你什么都不知道,”方初月敷衍地点头,“你只是听说爷爷要我和秦浚联姻,在答应和阿则哥结婚的同时,提出了让我去云江。而云江那边虽然穷,却是我最好的机会。我只有握住实权,才能摆脱爷爷的安排,和我爱的人结婚。”
方琦一顿,澄清道:“那是因为你跟沈行则青梅竹马,我不想给自己未来添堵。”
“阿琦,”方初月不满地轻哼,“你就嘴硬。”
“我才没有。”
“好吧好吧,”方初月无奈地摆手,站了起来,“那算我自作多情。”
“但我还是要说一下,记得收我的请柬。对了,我要收份子钱的。”
没等方琦回应,方初月继续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阿琦,你别忘了,我还可以寄给阿则哥,到时候坑他一个大红包。婚后都是共同财产,嗯,这怎么不算你给的祝福呢。”
方琦:“......”
“我走了,下次再见。”方初月向她盈盈一笑,随着夜风飘然离去,留下摇晃的秋千。
方琦愣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笑出了声。
-
被方初月一打岔,方琦原本低沉的情绪又缓了不少。
没坐多久,沈行则打来电话,说他的事情结束了,问要不要回去。
她立马应了。
回到他们俩住的地方,沈行则径直去洗了澡。
方琦犯懒,没动,从酒柜里拿了两瓶酒出来,兑着喝下去。
温晴的分量还是更重一些,如果没有酒精,她今晚注定失眠。
于是当沈行则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方琦躺在摇椅上,手边是倒的满满的杯子,和空了1/3的酒瓶。
“今晚没喝够?”他走过去,把浴巾搭在沙发靠背上。
被一阵好闻的沐浴露香味吸引,方琦偏过头去,看向站到自己身侧,同样倒了一杯的男人。
他刚吹了头,额发蓬松地搭下来,整个人显得清爽又干净。
方琦浅淡地笑了一下,回答道:“最近有点失眠。”
“需要褪黑素么?”沈行则垂眸看她,“我那里有。”
“不用,”方琦摇头,“喝完这点差不多了。”
“行。”男人沉默下来。
方琦的视线又转回了窗外,今夜有风,不远处矮楼的屋顶,树影摇曳着。
忽然想到什么,方琦自言自语:“要是客厅封窗的时候,有留扇小窗就好了,我还挺喜欢穿堂风的。”
沈行则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顿了顿,低声道:“主卧阳台留了两扇透气窗。”
“去吗?”
当初选定自己睡次卧之后,方琦就没有来过主卧了。
今天这会儿坐在阳台的木椅上,她才发现沈行则后来还弄了个喝茶的地方。
她轻轻碰了下旁边落地灯的开关绳,夸道:“这灯好看。”
沈行则轻笑:“这灯是我从意大利搬回来的,要是你喜欢的话,给你放到次卧去。”
竟然又是意大利。
这个戳她自尊心的地点。
意识到自己想法的荒诞,方琦不着痕迹的甩了甩头,对沈行则笑了一下:“不用了,我房间有一盏。”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
“心情不好么,”沈行则忽然开口,指尖敲了敲杯壁,“是因为方初月?”
方琦一怔,随即否认:“不是。”
沈行则点头:“那会儿她从楼上下来,跟我说找你要了份子钱。”
说着他轻嗤一声,又道:“她从小就自来熟,如果让你不舒服,不用理她。”
“我跟她......”
方琦迟疑地看过去,却见沈行则目光平静,毫无其他深意,倏而心中一动,试探道:“你是不是都知道?”
“嗯。”沈行则承认道,“一开始她就说过了,让我不要误会你。”
“上周五发现只有你一个人去方宅,从我下飞机开始,就让我赶紧过去。”
方琦眨眨眼睛,好半天才消化完他话里的意思,不禁笑出声来:“她可真是——”
“阿琦,”沈行则喝了口酒,似乎真的有点好奇,“所以为什么要帮初月?”
方琦一顿。
沈行则又说:“这个话是她一直想问的,你不答也没关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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