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碎石被踩得哗啦作响,密集得像雨点砸在瓦片上。三四十个人的脚步,带着统一的节奏,踩在洞穴通道里,震得墙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叶无道靠在墙上没动。
他闭着眼,手里握着那把匕首,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沈墨渊从没见过的东西。恐惧。叶无道在恐惧。不是那种面对强敌时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髓里冻住了一样。
“叶无道。”沈墨渊叫了一声。
叶无道没应。他睁开眼,往洞口方向看了一眼。洞口外有火把的光透进来,橘红色的光在洞壁上跳跃,把整条通道都照亮了,连角落里堆积的碎石都看得清清楚楚。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洞口。黑衣。高瘦,和叶无道有几分相似,但站姿完全不同,像一座沉默的山压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那个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人,鱼贯而入,将洞口塞得满满当当,火把的光把整个洞穴照得像白昼,连地上的灰尘都能看见。
幽冥谷谷主。
沈墨渊见过他一次在上次围攻中,隔着人群远远地瞥了一眼,只记得他站在高处,一动不动,像一个冷漠的雕像俯视着下面的厮杀。但现在站在十步之外,他才能看清那张脸。和叶无道有七分像,但眼神完全不同。叶无道的眼睛总是带着笑,哪怕在杀人的时候,眼底都有一丝温度,哪怕那是假的。但这个人没有。他的眼睛像两口枯井,冰冷、空洞,看不到底,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里都只是一堆等待处理的东西。
幽冥谷谷主扫了一眼。先看苏晚晴——扫过去,像看一个物件,目光在她那双异色瞳孔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没有任何波动,仿佛那双世所罕见的双瞳在他眼里不值一提。然后看沈墨渊——多停了一瞬,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认出他就是那个被天剑宗通缉的废灵根弟子,但很快又收了回去,连一丝惊讶都没有。最后落在叶无道身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洞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连火把燃烧的声音都被放大了数倍。
“把还魂草交出来。”他的嗓音很低,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把这两个人交出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无道没说话。他的手指动了动——握着匕首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然后又松开。又握紧。反复了三次。他的呼吸在加快,沈墨渊能看见他的胸口在起伏,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在拼命压制身体里快要失控的本能。他在挣扎,沈墨渊看得出来,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背叛,而是在压制逃跑的冲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逃。
沈墨渊想站起来。撑着地面,刚抬起半个身子,肩膀上就按下来一只手。苏晚晴的——不算重,但压得很稳,把他又按回了地上。她的掌心冰凉,带着一层薄薄的汗。
“你别动。”她压低嗓音,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动不了,打不赢的。”
沈墨渊牙齿咬紧了,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他知道苏晚晴说得对,他现在的身体连站着都费劲,胸口还在隐隐作痛,肋骨像断了似的,呼吸都带着刺痛,根本不是任何人的对手。但他还是咬着牙,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上撑。因为他看见叶无道的手在抖,看见那个永远嬉皮笑脸的家伙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他知道自己不能躺着让别人替他挡刀。
苏晚晴没再按他。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把手收了回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洞穴里清晰得像一声叹息。
叶无道在这时候笑了。他咧开嘴,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他一边笑,一边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动作很随意,像在演给谁看,然后看着那个和他七分像的人。
“父亲。”他叫了一声。嗓音依旧是那种油腔滑调的味道,但尾音有一点抖,像绷紧的弦上轻微的震颤,“你让我交人就交人?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幽冥谷谷主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叶无道,你今年十九了。十九年,我养你到这么大,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幽冥谷给的?现在你为了一个外人跟我作对?”
叶无道没回话。他的喉结滚了滚,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你母亲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幽冥谷谷主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篇文章,“你偷学禁术的事,我也可以不计较。但还魂草不能给你,那两个天剑宗和灵霄阁的人,也必须交出来。你今天把他们交出来,你还是幽冥谷的少谷主。”
叶无道沉默了。他的手握着匕首,很久没有松开,也没有放下。他的眼神飘了一下,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那个女人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她抓着他的手,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沈墨渊看见他的手在抖。很细微的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叶无道在犹豫。不对——不是犹豫,是挣扎。一边是他想救的母亲,昏迷了三年、靠着一缕残魂吊着命的母亲。一边是他刚认识的、欠着命的人——这三天里,沈墨渊替他挡过妖兽的爪子,替他扛过禁术的反噬,他们一起在葬灵渊的黑暗中爬行,互相拉扯着活下来。一边是十九年的忍耐换来的“少谷主”身份,财富、地位、权力,所有能让一个人活下去的东西。一边是这三天里结下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像一缕细线,轻轻一扯就会断,却偏偏缠住了他的手腕。
洞穴里很安静。火把噼啪作响。外面不知什么东西在远处叫了一声,像一声长叹。
叶无道深吸了一口气。他把匕首换了个方向,从正握变成反握,手腕转了一个圈,刀刃的冷光在火把下划出一道弧线。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做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用力,每一个角度的改变都像在确认自己的决心。
“父亲,”叶无道说,嗓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件藏在心底很久的事,“你还记得我娘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幽冥谷谷主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枯井,激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他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叶无道笑了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冰层下封着火焰。“她说——‘无道,别学你爹’。”
叶无道的匕首往前一指,指着幽冥谷谷主,刀尖稳稳地停在他的咽喉前方三寸。“所以今天,我还真就不学了。”
沈墨渊愣住了。他看见叶无道的肩膀在抖,但他的手臂很稳,刀尖没有一丝晃动。那个一直活在阴影里的人,终于走到了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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