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蓬莱岛的雾气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
勐仑和云岫站在私塾外的老槐树下,望着窗内昏黄的灯光。沈先生正在批改学生的作业,偶尔提笔蘸墨,眉目专注而温和。
“他身上没有鬼气,没有怨气,甚至没有一丝戾气。”勐仑眯起赤瞳,指尖轻轻摩挲着指印石,“若不是修道之人,根本看不出他已是个魂体。”
云岫沉吟片刻,低声道:“尊上,他不是普通的游魂......是地缚灵。”
“地缚灵?”勐仑挑眉。她虽未魔尊,但未曾像云岫一般博览群书,像地缚灵这样的生物,几乎不会出现在她眼前。
云岫似乎知道她的疑惑,继续说道:“魂魄因执念滞留人间,与某地绑定,无法超脱。”
云岫解释道,“寻常地缚灵多因怨恨或遗憾而生,但沈先生......”
他望向窗内,沈先生正耐心地为一个小女孩讲解《论语》,神色温柔。
“他的执念太过纯粹,反倒让人难以察觉。”
勐仑沉默片刻:“那该如何取泪?要不本尊像喜神那次逆转时空?回到私塾失火之前?”
云岫摇头:“尊上,天道有常,逆转时空本就逆天而行,一次尚可,次数多了必遭反噬。我···我不愿您冒险。”
勐仑:“那直接告诉他真相?”
“若执念破碎,魂魄便会消散。”云岫轻叹,“泪也就取不到了。”
两人一时沉默。
勐仑挑了挑眉:“真麻烦,这先生的执念会是什么呢?难不成是一辈子要教书吗?”
晨光微熹时,沈先生便已起身。
他推开私塾的木门,拿起扫帚,将门前的落叶轻轻扫净。
晨露沾湿了他的衣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偶尔抬头,望向渡口的方向,眼神恍惚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先生早!”孩童们陆续到来,叽叽喳喳如一群小鸟。
“早。”沈先生笑着点头,接过他们递来的作业,一一翻阅。
课堂上,他讲《诗经》,讲【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声音温润如玉。
有个孩子打瞌睡,他也不恼,只是轻轻敲了敲书案,笑道:“周公唤你呢。”
午间,他取出自带的饭食,一碗清粥,一碟咸菜。他吃得极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可那碗中,其实空无一物。
下午习字时,一个小男孩怎么也写不好永字,急得直哭。
沈先生握住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别急,横要平,竖要直,心静了,字自然就正了。”
那孩子看着纸上端正的字体,破涕为笑:“先生,我爹爹说您教了几十年书,字写得最好!”
沈先生怔了怔,目光飘向窗外:“我有个学生,字写得更好......”
“是谁呀?”孩子们好奇地围上来。
“他叫冯之安。”沈先生轻声道,“是我教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多年前一个少年偷偷刻下的【安】字。
“那他现在在哪呀?”有孩子问。
沈先生沉默片刻,笑了笑:“去赶考了,还没回来。”
“尊上,他在等那个学生。”云岫低声道。
勐仑靠在槐树上,指尖把玩着一片树叶:“三十年了,那孩子若还活着,早该回来了。”
“或许已经......”
“死了?”勐仑冷笑,“那更可笑,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云岫摇头:“不是可笑,是......”
他望向窗内,沈先生正望着门口出神,眼中带着温柔的期盼。
“是心甘情愿。”
那夜,他们从老道口中得知了更多。
冯之安是个孤儿,被海浪冲到蓬莱岛,是岛民们一人一口饭养大的。他天资聪颖,沈先生便免了他的束脩,亲自教导。
“那孩子性子倔,说一定要考取功名,回来报答先生和岛上的恩情。”老道叹息,“谁知......”
大火那夜,冯之安在渡口看见火光,拼命跑回来,却只见到坍塌的屋梁下,沈先生被烧焦的衣角。
他跪在废墟前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便离开了蓬莱岛,发誓要金榜题目,好不容易考上了,他放弃了做官,在沈先生的坟前跪了一夜,第二日就说要去找到起死回生之法。
“三十年过去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老道摇头,“或许已经......”
勐仑突然打断他:“所以,道长,沈先生记得冯之安,却不知道他已经......”
“岛上的人不敢告诉他。”老道苦笑,“谁忍心打破他的等待?”
又是几日过去,勐仑和云岫依旧摸不着头脑。
晨雾未散时,云岫已经生好了火。
他蹲在茅庐外临时搭的土灶前,白衣下摆沾了草屑,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把枯枝,小心地调整火势。
锅里熬着蓬莱岛特产的紫贝粥,混着切碎的野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勐仑盘腿坐在一旁的礁石上,赤瞳半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尊上,喝口粥吧。”云岫盛了一碗递给她。
勐仑瞥了一眼:“凡人吃的东西。”
“您虽然法力强大,但还是需要照顾自己。”云岫不由分说把碗塞进她手里,“补补。”
勐仑嗤笑一声,但还是接了过来。
粥很烫,她皱着眉小口啜饮,热气氤氲间,凌厉的眉眼难得柔和了几分。
云岫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转身去收拾昨夜铺的草席。
午后,他们沿着海岸线寻找可能用得上的灵草。
虽有阵法保护,但沈先生的魂魄还是一日比一日稀薄。
“地缚灵的执念若不能化解,强行超度只会让他魂飞魄散。”
云岫拨开一丛海芙蓉,仔细检查根系,“但若放任不管......”
“废话真多。”勐仑踢开一块贝壳,“直接找那个冯之安的转世不行?”
云岫摇头:“三十年了,若已转世,早不记得前尘;若未转世......”他顿了顿,“便是执念更深,更难寻。”
勐仑突然蹲下身,从礁石缝隙里拽出一株通体碧绿的小草:“是不是要找这个?”
云岫眼睛一亮:“海魂草!能稳固魂魄。”他接过草茎,指尖泛起灵光,“再找三株,或许能炼成固魂丹,那沈先生......”
话没说完,勐仑已经转身走向另一片礁石区,背影写满不耐烦,却还是仔细搜寻起来。
云岫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满是甜蜜。
魔尊大人,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入夜,茅庐的屋顶漏雨。
勐仑躺在干草铺就的床上,看着月光从茅草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雨滴吧嗒吧嗒落在瓦罐里,像更漏的声音。
“喂。小仙君。”她突然开口,“你以前也这样?”
云岫正在修补一件被海风刮破的外袍,闻言抬头:“怎样?”
“像个老妈子似的。”勐仑侧过身,赤瞳在暗处幽幽发亮,“煮饭、缝衣、念叨人。”
云岫穿针引线的手指顿了顿:“师尊仙逝后,很多师弟师妹都是我带大的。而且做了十年的乞丐,我···”
勐仑嗤笑:“怪不得,这么贤惠。”
针尖在月光下闪了闪。云岫低头继续缝补:“你呢?魔尊大人不会也亲自做这些吧?”
“本座杀人不用针线。”勐仑懒洋洋地说。
云岫很轻的笑了一声。
屋外雨声渐密。云岫缝完最后一针,抖开衣袍看了看,突然朝勐仑扔去:“尊上,接着。”
勐仑一把抓住,是她的黑斗篷,破了的兜帽已经补好,针脚细密整齐。
“......多事。魔气一下就能修补好。”她嘟囔着,却把斗篷团了团垫在脑后。
“这是心意。”
云岫吹灭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交织。
一夜好眠。
之后,他们每天都会去私塾。
有时扮作送孩子读书的家长,有时装作路过歇脚的行人。
沈先生总是温和有礼,给迷路的旅人倒茶,为口渴的樵夫递水。
虽然那些茶水根本不存在。
“他今早又往渡口看了好几次。”勐仑叼着根草茎说。
云岫点点头:“观察渡口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勐仑突然站起身:“要不,我去趟京城。”
“嗯?”
“查查那个冯之安到底死在哪了。”她眼中赤光闪烁,“挖坟也要把尸骨带回来。”
云岫一把拉住她手腕:“尊上,不可。”
“松手。”
“强行干预生死,会遭天谴。”
勐仑冷笑:“本座怕过什么?”
云岫的手纹丝不动:“沈先生等的不是一具尸骨。”
海风掠过,带来私塾里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沈先生正在教【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勐仑甩开云岫的手,却没再提去京城的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勐仑没想到自己比想象中更有耐性。
和云岫在一起的日子,似乎没有以前一个人的时候那么难熬。
云岫学会了用海蛎子熬汤,勐仑偶尔会带回几只野兔;
云岫修补的茅庐终于不漏雨了,勐仑在周围布下驱虫的结界;
云岫每天清晨都会采一束野花放在勐仑床头,勐仑则时不时不小心赶走附近游荡的恶灵。
云岫倒是不急不慌,对这种生活十分满意的模样。
直到某个黄昏,勐仑突然说:“我有办法了。”
云岫正在晾晒草药,闻言回头:“什么?”
“不是要完成他的执念吗?”勐仑赤瞳灼灼,“让他亲眼看到冯之安【回来】不就行了?”
她勾起嘴角,“本尊要让整个蓬莱岛都看见。”
海浪拍岸,溅起雪白的泡沫。远处私塾的灯火亮了起来,像黑夜中温柔的星辰。
勐仑一脚踹开白袍老道的茅庐门时,老道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酒葫芦歪倒在一边,残酒滴滴答答地渗进木缝里。
“起来。”她一把揪住老道的衣领,“告诉我,冯之安长什么样?”
老道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酒嗝:“啊?谁?”
“三十年前,那个教书匠的得意门生。”勐仑不耐烦地收紧手指,“我要他的画像。”
老道被她勒得直翻白眼,连忙拍打她的手腕:“咳咳......道友,松、松手......哪来的画像啊......”
勐仑甩开他,赤瞳在昏暗的茅庐里泛着冷光:“那就去找。你在蓬莱修道多年,肯定有你的门路。”
蓬莱岛的清晨薄雾弥漫。
老道提着灯笼,领着勐仑和云岫穿过蜿蜒的石板路,来到一间破旧的渔家小院前。
“王阿婆当年给冯之安补过衣裳,兴许记得......”老道话音未落,勐仑已经推门而入。
屋内昏暗潮湿,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坐在织布机前,浑浊的眼睛望向闯入者:“谁啊......”
“大娘”勐仑单刀直入,“冯之安,他长什么样?”
老妇人被她吓得,手指一颤,织梭掉在地上:“谁?安、安哥儿?”
她哆嗦着嘴唇,“那孩子......”
勐仑俯身盯着她:“眼睛?鼻子?可有胎记?”
“眼睛......”
老妇人茫然地望向虚空,“那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像、像海上的星星......”
勐仑直起身,冷笑一声:“这算什么描述。难不成本尊抓几颗星辰下来?”
他们又走访了几户人家。
卖鱼的张老头说冯之安【眉毛有道疤,小时候磕的】;
绣坊的李寡妇说他【左撇子,拿筷子总跟人打架】;
码头搬运工的儿子说他【笑起来一边有个酒窝】。
众说纷纭,拼凑出的形象支离破碎。
勐仑简直没招了。
“三十年过去,凡人里,活着的没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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