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麦烙的饼确实香。
粗陶碗里盛着金黄泛焦的饼子,掰开时热气裹着麦香扑出来。林照往每张饼里夹了一勺腌野菜,又给每人舀了碗清得见底的米粥——米是去年的陈米,粒粒分明,嚼着有股淡淡的霉味,但没人嫌弃。
饭桌上很安静。
平日里孩子们总是抢着说话,李虎吹嘘自己今天挑了几担水,豆苗炫耀捉到了几只蚱蜢,可今晚所有人都闷头吃饭,连咀嚼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谷头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掰着饼。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要嚼上十几下才咽,仿佛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烛火在桌中央跳动,将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深浅不一。
“师父,”李虎终于忍不住了,饼渣沾在嘴角,“那个玄霄阁的仙人……是不是看错了?”
老谷头没抬眼:“玉盘测灵根,错不了。”
“可、可我有灵根啊!”李虎的声音大了些,“虽然是下品,但总比没有强吧?凭什么他们不收?我爹说,隔壁村的二狗子,前年测出下品火灵根,就被一个小宗门带走了,现在都炼气三层了!”
“那你觉得,玄霄阁和那些小宗门,哪个门槛高?”
李虎噎住了。
老谷头这才抬起眼,目光扫过七个孩子:“玄霄阁是东域三大宗门之一。他们收弟子,不是有灵根就行,是要灵根纯净、资质上佳的好苗子。”他顿了顿,“你们七个,要么无灵根,要么灵根驳杂,要么……”他看了眼林照,“五灵俱全却彼此制衡。在他们眼里,都是废料。”
“废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豆苗的眼泪吧嗒掉进粥碗里。
林照放下筷子。她看着老谷头:“师父,灵根真的那么重要吗?”
桌上所有人都看向她。李虎的眼神里带着怨气——刚才要不是林照问那个蠢问题惹恼了仙人,说不定仙人还能多看他两眼呢?
老谷头却笑了,笑得咳了两声:“重要,也不重要。”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对玄霄阁那样的大宗门来说,重要。因为他们要的是效率——用最短的时间培养出最强的弟子,撑起宗门门面,争夺修炼资源。灵根纯净者,修炼快,见效早,自然是首选。”
“那对谁不重要?”
“对你。”老谷头直视林照的眼睛,“对一个只想看看云上有没有花的人来说,不重要。”
林照怔住了。
老谷头却不再解释,起身收拾碗筷:“今晚都早点睡。明日照常干活——李虎挑水,豆苗喂鸡,林照去药田除草。”
他佝偻着背往自己屋里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林照说:“你那本《引气诀》若看不懂,可以来问我。不过……”他顿了顿,“晒谷观的书架上,有本《晒谷心经》,你也可以翻翻。就在最上面一层,落了灰的那本。”
说完,他推门进去了。
孩子们陆续散去。李虎临走前狠狠瞪了林照一眼,但没说话。豆苗扯扯林照的衣角:“照姐,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林照拍拍他的头,“快去睡吧。”
等所有人都走了,林照吹灭桌上的蜡烛,却没有回屋。
她走到晒谷观唯一的那间书房——其实算不上书房,就是个放杂物的小隔间,靠墙立着个破旧的榆木书架,上面零零散散堆着几十本书。大部分是农书,《齐民要术》《农桑辑要》之类的,还有几本地方志,几册褪了色的黄历。
林照踮起脚,手指摸到书架最顶层。
果然有厚厚一层灰。她的指尖触到一本硬皮册子,抽出来时,灰尘簌簌落下,在月光里像细碎的银粉。
封面上四个字已经斑驳:《晒谷心经》。
她抱着书走到院子里。今晚月亮很圆,银辉洒满晒谷场,新铺的麦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阿茸趴在石磨旁睡着了,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林照在石磨上坐下,翻开书页。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墨迹也淡了许多,但字迹工整清秀,是手抄本。开篇没有玄之又玄的修行口诀,反而是一段平实的记录:
“晒谷三年,方知日头有偏正。午时最烈,宜薄摊;申时转柔,宜厚积。观云识天,察风知雨,此乃第一课。”
林照愣了愣,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更怪:如何用锄头松土才能不伤地气,如何引山泉浇药才能不寒根茎,甚至如何晾晒衣物才能让布料“存住阳光的味道”。中间夹杂着一些潦草的批注,字迹和老谷头很像:
“汗滴入土时,心随云移处。”
“麦浪起伏自有律,何须强求御风术?”
“夜观星,昼观影,天地时时在授课,唯人闭目塞听。”
翻到最后一页,林照的手停住了。
那里用朱笔画着一幅简图:一个人弯腰在田间劳作,头顶有三条线——一条向上指向云,一条平行指向远山,一条向下深入泥土。旁边一行小字:
“上接天光,中承风气,下连地脉。人在其中,如穗在田,自有根须,何必外求?”
月光静静地照着这页纸。
林照看了很久,久到阿茸都醒了,走过来用鼻子蹭她的手。她合上书,抬头望向夜空。
星星比刚才更多了,密密麻麻铺满天幕。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有蟋蟀在墙根下鸣叫。晒谷观背后的山坡上,松涛阵阵,像大地沉稳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白天握玉盘时的感觉。
五种光在晶石里冲撞纠缠,混乱不堪——那是她体内的灵根吗?可为什么此刻坐在这里,她反而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在缓缓流动?不是光,不是热,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山泉渗进干裂的土壤,无声无息,却真实存在。
林照闭上眼。
她试着不去想什么“灵气”,不去想什么“经脉”,只是感受:夜风吹过脸颊的微凉,身下石磨传来的粗糙触感,麦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阿茸温暖的鼻息喷在手背上……
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看”到月光像细密的水银,洒在麦穗上,每一粒麦子都在悄悄吸收这光华;她“看”到地底深处,有温润的脉动在缓慢流淌,像沉睡巨人的心跳;她甚至“看”到自己身体里,有五道微弱却坚韧的细流,正从四肢百骸缓缓汇聚到小腹处——它们没有冲撞,没有抵消,只是安静地交错、并行,像田埂划分出的不同地块,各自生长,又彼此依存。
不知过了多久,林照睁开眼。
月亮已经偏西了。她浑身被夜露打湿,头发贴在额头上,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摊开手掌,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
她忽然明白了老谷头的话。
灵根重要吗?对那些要“效率”的人来说,重要。可对她来说,这片土地、这些麦子、头顶的星月、身边的阿茸,还有身体里那五道安静流淌的细流——这一切构成的,才是她完整的“根”。
林照抱起《晒谷心经》,轻手轻脚走回自己房间。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墙上挂着斗笠和蓑衣。她从包袱里取出白天仙人给的那本《引气诀》,和《晒谷心经》并排放在桌上。
两本书,两个世界。
《引气诀》开篇就写:“闭目凝神,感应天地灵气,引之入体,循经脉运转,周天循环,可筑基,可长生。”
《晒谷心经》却说:“睁眼生活,汗为引,心为桥,天地万物皆可入药。不求长生,但求今日活得明白。”
林照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格格光影。她听着阿茸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听着远处山溪的流淌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这一夜,她没有梦到天宫,没有梦到仙人。
她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株麦子,根须深深扎进泥土,穗子向着天空生长。风吹来时,她和整片麦田一起摇摆,沙沙的响声响彻原野。
第二天鸡叫三遍时,林照就醒了。
她像往常一样,先去井边打水,给观里的水缸灌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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