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哥谭公众图书馆最深处的书架之间，维里斯低下头，沉默地摩挲着那张属于他自己的白色猫头鹰面具。
面具打磨得很光滑，拥有着陶瓷质感。而那对猫头鹰眼睛空洞的眼眶，像是在凝视着他，又像是在等待他主动把脸放进去。
信仰一个并不公开传教的隐秘神明，这绝对不是个好选择。
维里斯很清楚这一点。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告诉你，远离那些藏在暗处、不立文字、不传福音、只通过秘密组织来彰显意志的所谓神明。
但信仰这种事情，从来都是信徒更需要神明。信徒总是会希望从神明那儿得到些什么——财富，力量，好运，死后去往无忧之地的门票……或者，仅仅只是一个能继续走下去的理由、一份快要溺死时还能抓住的“希望”。
维里斯不太确定自己更需要的是复仇的力量，还是那份虚无缥缈的希望。但无论如何，当哈斯医生向他介绍猫头鹰法庭所侍奉的那位神明时，他听下去了。
他听得很认真。
当你处于每一条已知道路都被堵死的困境时，即使看到一口往下走的井，你也会想试试看跳下去——也许出口就在里面呢？也许这口井的底部，反而连着什么你从未想过的地方呢？
而对于维里斯来说，猫头鹰法庭所信仰的那位神明就是这口井。
甚至，祂可能比单纯往下走的井还要好一些。
因为猫头鹰法庭确实拥有一些超自然的力量，一些本不该存在于凡人手中的东西。比如那些死而复生的利爪。
维里斯曾考虑过能否利用法庭的这项技术复活玛丽太太。他真的犹豫了很久。从知晓利爪存在的那一天开始犹豫。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因为那项技术并不是真正的死而复生，也不能百分百成功。利爪们虽然保有自我意识，虽然能够思考、能够说话、能够执行命令，但他们归根结底依然是活着的尸体。他们的心跳靠琥珀金维持，他们的“生命”是对自然秩序的违背。如果把这种异教徒使用的、带着浓重黑暗气息的技术用在玛丽太太身上，那将是对她一生虔诚信仰的侮辱和玷污——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还不如让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山丘上的墓地里，在哥谭灰蒙蒙的天空下，在泥土和草根之间，继续她漫长而无梦的长眠。
而放弃用这种手段让玛丽太太回来也意味着，维里斯再也不可能放弃为玛丽太太复仇这件事了。
所以，假如和一位代表黑暗的神明做交易，是他唯一能够找到的、为玛丽太太讨回公道的方式……
那么，就算这是错的，他也要试过一遍。
维里斯抬起头，看着身旁的哈斯医生对着那排书架念出了开门暗语。
沉重的书架向两侧无声地移开，露出门后那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隐藏密道。地毯上还织着金色的猫头鹰图案。
“好了，带上你的面具吧，维里斯。”哈斯医生对他微笑，“放松些，你不会让其他人失望的。”
维里斯安静地扣上面具，感受着它贴住鼻梁和颧骨时那种微微发凉的触感。透过面具，他看到的世界变成了一个被猫头鹰眼睛框住的圆形。
他跟着同样戴好面具的哈斯医生走进密道，最终进入了内里那间宽大的会议室。
会议似乎已经进行了一阵子。空气中有某种尘埃落定后的沉寂——那些戴着面具的显贵们仿佛已经达成了什么共识。
长桌两侧，那些白色的猫头鹰面具在烛光下整齐地排列着，像是一排排注视着他的、没有表情的脸，又有些像是整齐落在电线上的鸟。
维里斯勉强能隔着面具认出一部分鼎鼎大名的人物。
而因为提前知晓他也是法庭的一员，认出戴着面具的鲍尔斯是最轻松的。此刻，鲍尔斯坐在长桌靠近末尾这种不那么受重视的位置，但他的姿态却微妙地有些志得意满，就好像达成了什么目的。
一丝疑惑在维里斯心中飞快地闪过。
不过，在他来得及抓住那丝异样之前，那位带着与其他人不同的金色面具的法庭大师已经朝他走了过来，还十分和善地伸出了手。
“欢迎你的加入，德克斯特。”约翰·威克利夫的声音温和而不缺乏权威，“我们所有人都欢迎你。”
“……谢谢。”维里斯与他握了握手。
威克利夫接着说道：“我想你应该也已经听医生说过那件事了吧——法庭希望你能够在下一次的仪式中担任主持的祭司。”
“……但我还是不太明白。”维里斯轻声问，“为什么是由我？我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资格？”
“因为你得到了那一位的关注。”威克利夫松开了握着的手，“没人会比你更加合适了。所以，法庭愿意将这样的重任托付给你。”
……关注？什么意义上的关注？像是之前鲍尔斯所说的“被选中”那样吗？为什么没人告诉他“被选中”的表现究竟是什么？
维里斯的直觉表明，这些似乎不是能够得到回答的问题。
“感谢法庭的信任……”维里斯边说边按照哈斯医生先前的教导躬身行了个礼。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长桌两侧的所有人——包括已经落座的哈斯医生。她的面具微微朝他偏了一偏，像是在无声地鼓励。
维里斯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应该说点什么。比如一句已经被他反复念诵过无数次的标准答案。
“我愿意为法庭付出我的一切。”他顿了顿，又补上了后半句，“为伟大的黑暗之神巴巴托斯付出一切。”
于是法庭大师笑了起来，像是鼓励般拍了拍维里斯的肩膀。
“那么，维里斯——”威克利夫说，金色的面具在烛光中微微闪了一下，“你就在仪式举行的那一天，让我们看看你的表现吧。”
会议接下来的部分，比维里斯预想中要枯燥得多。
他安静地坐在哈斯医生身侧听着长桌两侧的猫头鹰们轮流发言，讨论着一些他听不太懂的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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