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庞安供述当晚就把甸洲这条线的所有纸条重新排了一遍，郑锐在最上方，下面是赵垣、孙晋、庞安，再下面是范世清、范渊、范江，最底层是那批从兵马司军器库里搜出来的弩机。
她在郑锐旁边画了一道箭头，箭头指向一个空着的位置，把周仲远三个字填了进去。
“庞安说周仲远知道私库的存在，但从来没有下过命令。他让庞安和赵垣守着那批军器，一守就是四年，他不下手，也不上报。”苏棠站在推演板前，手里还捏着那截朱笔，微微蹙眉，“他在等什么？”
“等机会。”
“郑锐囤军器是为了造反，周仲远接任大都护之后发现了私库，他没有上报朝廷，也没有销毁军器，而是把它留着。他不是不想用，是觉得时机不成熟。”
沈渡靠在旁边柱子上，“魏悯在朝中替他洗钱，范家在兵部替他供货，他在甸洲握着兵权和私库，只差一个动手的理由。”
苏棠思考得很快，“现在魏悯倒了，范家被抄了，赵垣和孙晋都被抓了。他的供货线和洗钱线全部被切断。他要么铤而走险提前动手，要么把私库的钥匙交出来。”
“他选哪条路取决于他手里还有多少兵。”沈渡拿起刀柄在周仲远名字旁边敲了两下，声音清晰，“甸洲都护府辖下三个卫所，拢共不到两万人。其中直接归他调遣的只有中军大营的八千兵马，剩下的分属左右两卫，左卫指挥使是兵部直派的，右卫指挥使是甸洲本地人。”
沈渡一顿，“也就是说，他要是想动，能动用的也就这八千。”
韩崇在第二天一早传话过来。
甸洲都护府大都护周仲远昨夜上了一道请安折子，说甸洲今秋风雪早至、边境安稳，请求回京述职。折子写得四平八稳，挑不出任何毛病，末尾还特意加了一句“恭请圣安”。皇帝已经准了，让他即日启程。
“他自己要回来。”苏棠把条子放在桌上，“不是被召回，是他自己请求述职。所以他知道赵垣和孙晋被抓了，庞安也被抓了。他这个时候请求回京，不是想撇清关系，是想在陛下面前亲自把这件事说清楚。”
“他手里还有八千兵马，他有底气。”
沈渡接过话头，“也可能有埋伏。”
当天傍晚，苏棠把案戏司正堂的推演板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把周仲远的名字从推演板上暂时取下来，放在旁边，因为这个人还没有被定罪，不能和其他人放在同一张板上。
但她在推演板最上方留了一个空行，用炭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你打算怎么审他？”沈渡暂时帮不上忙，就把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不审。”苏棠接过喝了一口，“他是正二品大都护，案戏司没有权限审他。陛下准他回京述职，述职的地点不是案戏司，是太和殿。”
“不管他说什么，案戏司要做的就是在他述职之后把证据摊开。他要是在陛下面前说了谎，就在陛下面前拆穿他。他要是说了实话，就要看他的实话和赵垣、庞安的口供能不能对得上。”
“因为我信证据，不信述职折子。”
周仲远回京。
他没有带兵，只带了几个随从，穿的是便服。一行人从北城门入城，往宫门方向走。
沈渡站在宫门外，看见周仲远从马车里下来，身形高大，脸上带着长期在风沙里磨出来的粗糙纹路，步伐很稳。
他在宫门外整了整衣襟，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进了宫门。
太和殿里，皇帝已经坐在御案后面，韩崇站在左侧，苏棠站在韩崇身后，沈渡站在殿门内侧。
周仲远进殿之后行礼，动作标准。
皇帝让他平身，他站起来之后先谢了恩，然后开始述职。
甸洲今年风雪早、草场收成、边境马市交易额、流民安置、边墙修缮……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语气平静。
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然后主动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何事？”
“前任大都护郑锐在甸洲都护府内私设军器库，囤积弓弦、箭矢、弩机、铁甲片等违禁物资，数量巨大。臣接任之后发现了这间私库，但出于稳定边军军心等因，未即时上报。事后为免打草惊蛇，令赵垣与庞安就地封存、加双锁看守。”
他再度俯身，“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降罪。”
皇帝不语，朝韩崇方向看了一眼。
韩崇微微侧身，苏棠从案上拿起那份早已备好的押运单，上前一步呈给内侍，“周大人说让赵垣和庞安就地封存，但上个月有人在南城兵马司的军器库里发现了这批弩机，上面的押运单签的是孙晋和庞安的名字，这批弩机不是封存在甸洲，是运进了京城。”
苏棠梳着发髻，干净利落，嗓音明亮，“赵垣动用军马、借用您的公章签了放行文书，这件事你知不知情？”
周仲远转过头，看她一眼，就把目光移回御案方向，“臣不知情，赵垣签发放行文书一事，臣从未授意。”
“那赵垣为什么能拿到您的公章？”苏棠没给他喘息的时间，接着追问。
周仲远沉默。
殿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轻晃。
“大都护公章存放于签押房铁匣中，钥匙由大都护亲掌。赵垣签放的文书是趁臣巡查边墙期间偷盖，臣失于监管，此罪亦不敢推卸。
但臣从未下令将这批弩机运入京城，私库里的军器本就是要就地销毁的，臣绝无拥兵自重之心。销毁方案臣已拟好，郑锐留下的那间私库就在甸洲旧卫所的废弃铁坊下面。”
周仲远垂眸，态度很好，“若陛下准臣戴罪立功，臣愿亲自去把那间私库打开，请朝廷派员到场，当众销毁所有军器。”
“准。”一会，皇帝望来，“苏棠，你带人跟他去甸洲，替朕把那间私库里囤了多少东西一一点清楚，然后就地销毁，一个不留。”
苏棠低头应下。
周仲远跪下行礼，站起来退出殿外。
他的背影在殿门口的阳光里拖得很长，一直拉到苏棠脚边，然后随着转身的动作消失了。
回到案戏司，苏棠把推演板上周仲远名字旁边的问号擦掉，“他不像是来狡辩的，把责任推给赵垣和庞安，承认失察，这些都是常规操作。但他主动提出要亲自打开私库、当众销毁军器，这一条超出了常规。
按理说，如果他想掩盖什么，不会主动邀请我们去看。他要么是真的问心无愧，要么是那间私库里已经没东西了。不管哪种情况，我们都要亲自去看一眼。赵垣和庞安关在不同的牢房里，出发之前把他们各自画的私库地形图比对一次。”
“两张图对得上就没问题，对不上就说明有人在说谎。”
沈渡静静听着，没说话。
赵垣和庞安各自画出的私库地形图在出发前送到了案戏司。
两张图叠在一起对着光看，轮廓完全重合，标注的入口位置都在甸洲旧卫所废弃铁坊的地下，锁形和尺寸也画得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赵垣在图侧加注了一行字：双锁，钥匙一在赵，一在庞。
庞安的图上没有这行注，但他在铁坊东北角多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旁边什么都没写。
苏棠把两张图并排放在推演板上，手指点在庞安多画的那个圆圈上，“庞安有顾虑，他在牢里画图时明明想到了什么，但没敢写出来。这个圆圈可能是铁坊附近一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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