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颜色发黑的汤药,一只胳膊从浴桶里抬起来,朝着瓷碗伸过去。
胳膊抬起又放下是一眨眼的事儿,那露出来的一截小臂被幽暗的烛火照着,竟比瓷碗还白。
赵珩将药一饮而尽,靠在浴桶边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张垣这药起效快,最是补虚养气,就算是个要死的人也能被药吊起来精气神儿。赵珩只是受凉,加上跪得太久身体虚弱,又是药汤泡着,又是补药喝着,没过多久,她便有了些气力。
但赵珩还是不想动。
“泡久了头晕,出来吧。”这是顾湛的声音。
“死不了,你回吧。”赵珩嗓音有点儿哑,但力气还足。顾湛放下心,脚步声响了几下又停住,赵珩又催促道:“回吧,我累了。”
顾湛应了一声,屏风外的动静便消失了。
赵珩也不敢多泡,万一她真的溺死在里面,整个王府估计都得陪葬。她眉心紧蹙,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终于开始动手解衣裳。
璟王府下人不多,且人人都知道赵珩有个习惯,像沐浴这种私密之事,从不让人贴身伺候,加热水递毛巾之类,也是放在屏风外面。
主子们各有各的习惯癖好,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不过像今天这种突发情况,用顾湛的话来说——
太险了。
虽是夏天,但赵珩是觐见完皇上回来的,里外穿了好几层,刚才顾湛也只是帮她把外衣脱了,现下衣裳都泡在水里,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解起来尤为费劲。
赵珩没了耐性,手上力气一大,衣裳便被她扯烂了。
如此就很好脱了,零零散散的布料被一件件扔出桶外,脱到贴身的中衣时,赵珩的手顿了一下,这才摸着衣领向外一褪。
那中衣里面还穿着件裹胸,不,不能算裹胸,只能说是几层绑在身上的棉布。
赵珩厌恶地朝胸口看了一眼,三两下将那几层布解了,深吸一口气,闭着眼潜入水中。
元崇十二年,大晟沉寂了多年的后宫,终于传来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
帝心大悦,给那个呱呱坠地的孩子取名赵珩,其生母晋妃位,大赦天下。
满朝文武上疏恭贺皇上喜得龙子,从辛酉年开始就一直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霾,似乎也因为这名皇子的诞生一扫而空。
但没人知道,为沈氏接生的稳婆,以及在内殿伺候生产的宫人,在赵珩诞生的那个晚上全都下落不明。
沈氏诞下皇子,从原来偏僻的院落搬到了离皇帝居所不远的景阳宫,非但如此,赵严复还亲自挑选了数十名宫人侍奉沈氏母子,又指派当时还是张垣师傅的老院正,专门负责照顾皇子赵珩。
为了避免再次出现皇子早夭的情况,赵严复又下令任何人无旨不得靠近景阳宫半步,帝王恩宠可见一斑。
景阳宫有单独的厨房,药房,甚至还有专门为赵珩修建的书房和练功房。
赵珩十三岁以前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她恨的人有三个:赵严复,沈筝,张垣。
她恨赵严复跟沈筝生下她,恨赵严复心狠,恨沈筝懦弱。至于张垣,则恨他身上那股药味儿。
都传璟王从小身体不好,每日与汤药为伴,其实都是些活血补阳的药,还有什么美其名曰强身健体的丹药。赵珩从会吃饭开始就会吃药了,除了吃药,她剩下的时间便是读书习武。
赵严复找来的老师都是最好的,也是最严厉的。他们逼着赵珩读圣贤书,学治国策,骑马,射箭,军事,每日卯时起,子时歇,未有一日间断。
......不过,那些恨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赵珩如今只想自己和身边的人好好活着,就算是曾经恨过的张垣,也从心底希望他好好活着。
哗啦——
赵珩从水里露出头,墨色的长发铺了满背,整个背部莹白细腻,骨肉线条分明,却布满让人看了触目心惊的鞭痕。
赵珩一把扯过棉布毛巾,抬起腿从浴桶里走出来。
十三岁那年,赵珩被连夜送往漠北,马车驶出宫门的那一刻,景阳宫的数十名宫人也在同一时间被秘密处死。
十三年前宫人失踪,十三年后宫人被杖刑,都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知道了她的身份。
多荒唐的一件事儿。
赵珩也并非生来就嗓音难听嘶哑,那是因为小时候被炭火烫伤了喉咙。由于常年服药加上束胸,赵珩如今就算不用那些布条,也很难看出那是女人的胸部。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上辈子赵珩以为,赵严复是在把她当储君培养。后来才明白,赵严复需要的只是一把剑,一把握在他手里,能够震慑朝野,制衡太子的利剑。
因为她是女子,赵严复永远不可能让她坐上那个位子。
可惜这个道理赵珩知道的太晚,所以这辈子,她绝对不要再当赵严复手中的剑。
赵严复心思深沉,疑心颇重,就喜欢看她跟太子争来争去,光他们两个还不够,还要把赵霆方拉进来。只有他们三个斗得热火朝天,赵严复在皇位上才坐得舒服稳当。
沐浴完,换好衣服,赵珩感觉再多一丝力气都没了,她拖着疲倦的身躯走出去,张垣果然在外面等着。
两个人对视一眼,张垣站起来道:“王爷,药方子已经开好了。”
赵珩点点头:“有劳。”又唤道,“有福,送张院正出去。”
门瞬间推开了,先进来的却不是有福。陆鸣一直守在外面,听到赵珩的声音便跟脱了笼的兔子似的,一头往里扎。
赵珩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怎么了这是,外头有狗追你?”
她声音本就低哑,又发着烧,这话跟从嗓子里硬挤出来似的。两个多月没见,陆鸣第一反应是这人瘦了,再看她嘴唇发白,脸上又泛着不正常的红,光是站在那儿似乎都费劲。
陆鸣在原地愣了一下,脚步加快,扶着赵珩坐下。
“皇叔,您好些没有?”陆鸣声音闷沉沉的。
有福也进来了,看了一眼赵珩,偷偷抹眼泪:“张院正,请。”
赵珩靠在椅子上:“你又怎么了,等我死了再哭。”
陆鸣暗自皱眉,有福一下就把哭声收住了,埋怨道:“王爷,您能不能说点儿吉利的!”
“我饿了,找点儿吃的来。”赵珩等张垣走了,摸了摸肚子,也不问是怎么回来的,好像前一晚被罚跪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陆鸣早吩咐了厨房,这边赵珩刚喊饿,门外便端来了。
是一碗阳春面,滴了几滴香油,面条极细,旁边是几根绿油油的青菜,又切了把葱花撒在上头。
香味老远就闻见了,赵珩接过碗,边吃边问:“怎么没鸡蛋?”
“慢点儿吃。”陆鸣就坐在一旁看着她吃,“您发着烧,吃鸡蛋不消化。”
赵珩从面碗里抬起头,惊讶道:“是吗?”
陆鸣刚想说是他问过张院正的,便听赵珩眨着眼睛道:“我还以为两个月没见,连颗鸡蛋都舍不得给你皇叔吃了。”
这人生着病,嘴里也没句正经话。
陆鸣气呼呼地把空碗接了,赵珩心想这孩子倒是有心,就是不经逗。
那封圣旨被顾湛拿走了,府里的人虽然都知道,也没人敢这时候跟赵珩说。赵珩吃了饭,困意便有些上头,等陆鸣再进来时,这人已经自个儿爬床上睡觉去了。
陆鸣手里还端着刚熬好的药,他站在那儿有些犹豫,不忍心把赵珩叫醒,又不敢由着她这么睡,想了想,将药碗放下,轻轻摇了摇赵珩的肩膀:“皇叔,先起来把药喝了。”
赵珩睡得正沉,陆鸣只好又叫:“皇叔?喝药了。”
他连着叫了几声,赵珩终于睁开眼睛,半梦半醒间,眯着眼睛看了好久,才含糊不清地说道:“......是子玠啊,有事?”
赵珩说话时声音又低又哑,脸色烧得酡红,那双眼睛因为被叫醒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漂亮极了。
陆鸣突然间就愣在那儿忘了回话,直到赵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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