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冷光中诡异又熟悉的一幕，像根尖刺扎进了祝黎的眼睛。
“轰隆”。
什么声音？
不、不是声音。
是……意识最深处传出的巨响。
眼前碎片一般的场景像平底锅里融化的黄油，滋滋作响，光不再是温暖均匀的，而是粘稠流淌的油脂，空气中的灰尘像星辰，闪着细碎的光芒。
空气中甜腥的气息变得不再令人作呕，融进花香，馥郁芬芳。
是创世之初地球之外凝聚的星云，深海中的原始菌群分解再重生，是生命最初鲜活至极的气息。
祝黎看见。
沙发上男主人脸上的苔藓不再低等、扭曲、丑陋，它欢欣地舒展叶片，叶子有着晶莹剔透的脉络，流淌着银河的光芒，轻轻搏动，与空气中闪烁的尘埃一起共振，他空洞着双眼映出宇宙初开的第一道光，热烈炽热，从死寂中苏醒。
女主人干瘪的身躯像一朵盛开的花，长发化作缠绕的菌丝，将尘埃网进自己的怀抱，最终，她也成为这庞大新生网络最耀眼的一部分，墨色的枝叶爬过她的躯体，像走过最舒适的土地，像从母亲子宫爬出的婴孩。
男孩皮肤下的脉络有着属于自己的生存系统，闪烁着细微的光，而笔记本上那几个歪扭的字“妈妈、我、冷”，像觉醒了生命的藤蔓，扭曲、重组，拼凑出一个更立体的符号，来自无法理解的维度。
多迷人的光辉？
她的眼前，生命正在向死而生。
她的身体失去了边界，她或许不再应该再有“自我”，那个名为“祝黎”的□□，无意义的身份、记忆构筑出的堡垒，正在芬芳中逐渐溶解。
她想融入这片光，成为萤火虫中燃烧的一点、乐曲中一个片刻的音符、气味中一个微小的分子。
她本该就是那其中的一部分。
此时。
一点冰冷的触感，刺破了温柔的幻境。
是祝黎，她用力握住了袖中的刀柄，硌在虎口柔软的皮肤，那点微不足道的触感，却让她抓住了属于现实的坐标。
“我……”
一个单薄的声音从她的喉咙溢出。
“我是祝黎，不是宇宙中的尘埃、不是空气中的光斑，我刚刚赢得了月度第一，系统的休整期还在倒计时……”
“我的论文还没写完……”她艰难开口，用小刀去割自己的手指，鲜血淋漓，她却只能嗅到血腥，感受不到痛，“我……还有一个麻烦要喂。”
一连串属于祝黎，独一无二的目标、人生体验，琐碎或许功利，却像一根极有韧劲的丝线。
她有属于自己的宇宙，即便宇宙无边，她也是唯一的那颗星体。
她强迫自己看向倒计时，但那里只有一片彩色的光晕。
她拼命想，想数字本该具有的轮廓。
[……5:……]
数字模糊不清，但“倒计时的概念终于刻在了她正在走向虚无的精神上。
她开始回忆，不止是副本，还有看月亮的眼神、脆梨的哭声……花漫和她说的那句话，竞争、算计；她的人生单调、普通，亲缘淡薄，独来独往，她只能回忆，站在便利店的那个人，微弯的发尾。
这些并不完美的记忆，却比这样美丽而永恒的景象更加真实。
因为这是属于她的记忆。
记忆像粗糙的砖石，叠成一座并不巍峨却很坚固的宫殿。
过程缓慢，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又非常痛苦，像从一段极致幸福美妙的梦境苏醒，甚至将来自本能的渴望撕裂。
流淌的墙壁终于凝固，光芒黯淡下去，芬芳褪去，她嗅到了自己手上的血腥气味。
一切似乎恢复了原状，但祝黎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祝黎站在原地，冷汗浸透了上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伤口火辣辣地疼着，血液顺着指尖低落在地上。
这点真实的痛楚反而让她觉得安心了些。
被改变的或许不是世界，而是莫名地、她改变了看世界的方式。
像先天盲人知晓色彩，却永远无法“认知”到色彩，什么是真实？只有符合自己固有的认知才是真实，如果颠覆，或许会万劫不复。
那层蒙在现实世界的纱刚刚在她面前狠狠撕开了一个口子，她看到了其下的暗流涌动，那些超越理解的，美丽而诡谲的“真实”。
刚才，她差一点就真的被改变了认知，差一点就融入了那片光。
她没有被杀死，她一步步被同化，自己走向了死亡，成为宏大背景一个欢喜鼓舞的背景。
她脚步有些踉跄，扶住冰冷的墙壁，那个倒计时重新出现在她的视野中，数字跳动着，提醒着她“设计师”的身份，她仍在系统的管理之下。
但……系统知道现实世界那层纱下面是什么吗？
她必须要立刻离开这里，祝黎脚步有些虚浮但很坚定，走到门口。
经过玄关时，她下意识瞥了一眼鞋柜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笑容温暖、灿烂。
她心中并非单纯的悲伤，而是更深沉的想法。
温暖、幸福，这些属于人类最珍视的感受，在更原始而更庞大的视野中，不过是清晨的露珠，转瞬而逝。
她闪身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着，并未关死。
楼内忽然明亮的光线让她眯了眯眼睛，她靠在家门边平复着急促的心跳。
手上的伤口还在滴血，她必须要处理好这些痕迹。
她回到自己家中包扎好了伤口，谨慎地处理好地上的血点，包括对门那里，她再次进去处理好了血才出来，这一次，关死了门。
橘猫听到她再度进来，从猫窝中走出来，在她脚边蹭了蹭。
祝黎低垂眼帘，看着它柔软的皮毛，蹲下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很温暖，很真实。
她坐在沙发上，开始复盘刚刚看到的一切，邻居家的悲剧，或许源于一个类似豆浆盒的牛奶，她记得她看到的，女人在冰箱的光下喝牛奶的样子。
她不能继续留着那盒豆浆，但直接丢弃或毁掉，会不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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