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的话勉强安慰了弗里德里希。
十多天之前,战争就在德国与丹麦隔海相望的海峡正式打响了,现在,德、英、法在欧洲大陆上展开了大规模的混战。
在某个海峡,正面交锋的是英军与法军,而到了另外一个平原,交战的就换成了德军与英军。
三者之前没有哪两者是达成了合作的,他们都认为自己能赢,因而执着地与另外两方对拼;在普通人的战场上,士兵们举着步枪冲锋,德国因为F.G的问世而取得了一些优势,尤其在那种湿润的沼泽地形,当英、法都因为弹膛受潮而战斗力减弱时,德国却完全不受影响,用那种敌人口中“粗糙得不可思议”“耐用得离奇”的F.G型自动步枪大获全胜。
但很快,当英国第一次从死去的德国士兵手里缴获F.G型自动步枪时,这种步枪就不再是某个国家的专享了,它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弱点暴露了:
因为结构简单,制作容易,任何小作坊都能做出F.G型自动步枪,它的价值只在于那种独特的活塞设计,长行程导气活塞,世界上仅有F.G采用了这种独一无二的设计。
英国研究枪械的设计师拆解了它的结构,惊奇地说:“天才的设计!谁发明它的?”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F.G型自动步枪已经风靡全球,尤其在北美和南美,它简直成了沙漠牛仔和殖民者最爱的武器——它不怕沙,不怕潮,天生适合沙漠和雨林作战,恰好,北美有沙漠,南美也有广泛的雨林分布区,这简直是F.G最完美的秀场,没有哪个常年穿梭于雨林或沙漠的人拒绝它。
它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成本极其低廉,在众多步枪里也属于最便宜的那一款,更别提它还容易仿制,随便哪个小工坊都能量产。
F.G的制作技术最初流传进北美的那段时间,绝对是美国枪击案最频繁的时候,枪成了便宜货,不需要多少成本。人们人手一把F.G,尤其是那种离群索居的农场主,你若敢闯进他的农场,就等着吃枪子吧。
世界枪械史由此翻开了新的一页:在二十世纪末期的德国,F.G自动步枪诞生了。在众多闻名遐迩的名枪中,它诞生得最晚,却应用最广,死在它枪下的人呈指数型上升,最后成了杀人最多的枪——多么不可思议,但它做到了,人们发现用它杀人的性价比格外高,毕竟它便宜、结实,而且格外耐用。
关于它创下的世界记录与设计拆解可以讲十几页,但关于它的发明者却只有短短几行字:大名尚不明确,但费利克斯·穆勒曾说发明者是他的学生,他有过很多学生,唯独那个学生是最让他引以为傲的。
……
不少人因为F.G步枪的问世而高兴,但它的发明者却完全高兴不起来:他甚至没有告诉父母,F.G是他的作品。
对他来说,这不是荣誉,而是一种让他半夜惊醒的亏心事。
他最开始是欣喜的,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一个可以证明他曾来过的东西,但他的发明并不是普通的发明,而且用来杀人的东西,那是枪,最经典的热武器,它开启了一个时代,让冷兵器的厮杀变成了热武器的轰鸣。
人们畏惧死神,却不知枪才是真正的死神,它会从你某个仇人手里出现,然后给你致命一击。
最让弗里德里希从自己的发明上感受到压力的,是一件事。某天,他从某个网站上看到了一份统计报告,报告指出F.G自动步枪就是导致许多美洲国家枪杀案呈指数型上升的原因,以前人们需要花比较多的钱去购置一支可靠的枪,但现在不用了,F.G成为了他们的首选,因为便宜,好用。
F.G出名了,除了军事报纸的褒奖,还有世俗报纸的抨击。有个新闻笔者是这样写的:
【我做了个梦,梦到了死神,但死神与我想的不太一样,你猜怎么着?死神手里拿的不是镰刀,而是一把枪——我确信我看清了,那的的确确是一把F.G。】
有人这么说:
【据统计,死于这玩意儿的人已经超过一百万了。发明它的人真该为因此死去的人负责。】
“……”
弗里德里希还记得当初提出这个设计时的惊喜与期待,但现在愧疚与歉意已经充斥了他的内心,他犯下了一种罪,一种足以偿命的罪。
正如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背负终身的负罪感,弗里德里希也陷入了同样的道德焦虑,即使一颗原子弹与一颗铜子弹造成的危害程度无法同日而语,但倘若是无数颗子弹呢?人们不会滥用昂贵的原子弹,但一定会滥用一种造价低又好用的枪。
他杀了人!那么多人因他而死,他再也没法说自己是个好人了,他的手上满是洗不清的鲜血,但他不可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哪怕是父母,那只会让他遭到的心理谴责更加猛烈。
那种铺天盖地的歉疚几乎要将他压垮了:他总觉得他杀了人,他的发明被用于战争以外的地方,有多少无辜的人被F.G射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原本应该被用于快速结束战争的武器在别的地方泛滥,而他作为发明者根本无力阻止!
他之前为什么不好好想想呢?为什么不经思考就将F.G注册了专利?作为发明者,他难道不知道这东西容易仿制和扩散吗?
可他偏偏就被惊喜冲昏了头脑,他以为他要成为教授的骄傲了,以后教授也能拍着胸脯自豪地提起他:“他是我最满意的学生。”
……
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根本没办法正常生活和工作了,他不得不去看了心理医生:“……我间接导致很多人死亡,但那不是我想的,那不是我的初心和愿望。”
“人的命运是由上帝预先注定的,如果他们足够虔诚和无辜,死后会上天堂的。”心理医生看着他,轻柔地宽慰。
对方估计是以为他遇到了那种开车不小心撞死视野盲区行人的情况,但事实比那种情况严重得多。
“真的吗?命运是注定的吗?”弗里德里希声音颤抖着问。
医生笃定地说:“是的,上帝早已给了你剧本大纲,或许中间的情节可以稍稍改写,但结局是注定的。”
“……是的,上帝早就决定好命运了。”弗里德里希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脸,痛哭出声。
从此,他信了基督,家里每周日去教堂的人不再只有妈妈一个,还多了他。
妈妈一直都信基督,爸爸不信,只在口头上崇拜上帝。
弗里德里希突然也要去教堂,妈妈自然觉得奇怪,就问了一句,弗里德里希就说:“我不小心摔死了一只鸟,因此夜不能寐,希望上帝能原谅我的罪过。”
妈妈察觉到弗里德里希有些不对劲,但见弗里德里希不想说,也没多问,只渐渐形成了习惯,每到礼拜天都要喊弗里德里希一起去。
然后,他很抱歉地告诉教授,他不会再从事军队工程师的工作了,对方也表示理解,还说了心理医生同款安慰的话:“不必为上帝早已决定好的命运而歉疚。”
弗里德里希闷闷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他就坐在卧室的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还是无法释怀,为了今晚能顺利入眠,他只能这么告诉自己:
“世界上是有神的,神早就决定了人的命运,如果一个无辜且虔诚的人死去了,即使他是被枪打死,上帝也会允许其上天堂的。”
……
后来,德国赢了。
弗里德里希曾经很希望德国赢,但真到了凯旋的那天,他又没那么开心。
那一天,凌晨就传来了凯旋的消息,整个国家都沸腾了,所有网站和社交软件都在疯狂地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弗里德里希早早就睡了,却在凌晨三点因噩梦猛地惊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正如F.G问世后的无数个深夜一样。
在他睁着黑眼圈很重的眼睛出神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邀请:
现任总统诚挚邀请F.G自动步枪的发明者来贝尔维尤宫接受授封。
他当然是拒绝了,但对方还是锲而不舍地继续邀请,表示可以严格保密他的身份,确保不泄露他的隐私。
对方还表示,如果他实在不同意的话,他们也可以派人秘密到他家来授予他联邦十字勋章。
到他家来?弗里德里希打了个寒颤,他可不希望被父母知道这回事,最终只好同意了。
到了赴约的那天,弗里德里希跟父母谎称他要去参加老同学的婚礼,所以穿得比较正式,妈妈没察觉出问题,跟他一起挑了一套剪裁得体的西装,还帮他打好了领带。
“怎么不笑?”妈妈纳闷地看着他,“这不是好事吗?”
那一瞬间他简直以为妈妈发现了他的秘密,但对方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意识到自己多想了:“人家结婚,你不要板着脸,多笑一笑,不然别人会觉得冒犯的。”
他僵着脸,勉强笑了笑。
妈妈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还有因骤然消瘦而凹陷的脸颊,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患上如此严重的失眠,又为什么突然暴瘦了,完全没有以前活泼的样子了。
她心疼地看着他:“你到底怎么了?”
“……”弗里德里希低着头,“我没事,妈妈。”
“……”妈妈看着他空荡荡的脖子,就给他戴上了一条围巾,“别冷着。”
如今已是11月底。
……
出门后,弗里德里希先是自己走了一段,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他看到了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看车牌是柏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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