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顾清泽特意去酒庄认真选了瓶酒。
他选的是一瓶普罗旺斯的桃红葡萄酒,陶涓做的海鲜饭没有放番红花,但香味浓郁,和这瓶带果味清香的酒很搭。
她举起酒杯闻一闻,“好香!”然后夸张地做个邀请姿势,“我的独家海鲜饭绝不会辱没这瓶酒。”
顾清泽故意说,“要试试才知道。”
她很自信,“曹艺萱嘴巴那么刁都喜欢得不得了。你也一样会被我征服!”
他尝了尝,味道真的不错。
她得意,“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嗯。我被征服了。”
她笑着举起酒杯浅啜一口,“酒也很好喝。”
这顿饭他们吃得很慢很慢。
她跟他说自己白天都做了什么,工程进展到哪里,孟霄果真又帮她找到几个兼职工,她分配了些工作给他们,如果这几个人能力不错又能稳定兼职,项目可以提前一周完成,接下来就给嘉嘉做模拟测试,可能还要找申悦明参谋一下……
她问他最近除了赚钱忙什么,他实话实话,说在做一个大型无人运输机项目,去年年末找到了合适的测试基地,如果一切顺利,也许在几个月后可以试飞。
其实正事聊得不多,有一搭没一搭的废话反而挺多。
饭还没吃完,那瓶酒就喝完了。
陶涓看到顾清泽眉梢眼角因为微醺淡淡泛红,笑意盈然,不由呆了呆。
“怎么了?”他不解,她明明很高兴,可这时眼睛里又有点忧思的样子。
她微微摇了下头,痛快地喝完杯里最后一点酒,“没什么。就觉得……你一直有点喜怒无常。”
他皱了皱眉,竟像是有些惊讶,“我?喜怒无常?”
陶涓微笑着摇头,然后又点点头。她想,她可能也有点醉了。
大学那次他惊恐发作,接下来的几天特别黏人,总想让陶涓陪着,她也确实不太放心,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寒假开始两周后,快要过年了,他们的小组项目也快完成了,顾清泽却跟她说他不想回家,问她能不能也不回家,留在北市。
这当然不行。
他跟小孩儿似的发了顿脾气——这次倒没敢又跑去酒店开乌烟瘴气的party,只是突然撂挑子,不来实验室了。
陶涓指望这个项目能给自己的履历加分,耽误不起进度,只得连他那一份也做。
为了让学生们不用太早赶去机场和车站,宿舍楼在这段期间昼夜不锁门也不熄灯,陶涓连着两三天早出晚归,每天在实验室熬到深夜,总算没让进度拉下。
有天晚上,九点多了,她回宿舍洗了澡又返回实验室,没想到顾清泽来了,乖乖坐在桌前焊芯片。
她刚想阴阳他几句,他抢在她能开口前先示好,塞给她一盒生巧克力巴结。
于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过年回家前大家约好尽量提前返校,争取开学前完成项目。
可最终许多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没能如约回来。
陶涓倒是提前返校。去了实验室,空荡荡的,其他小组都还没开张。
她反而高兴,这意味着她的小组能最先完成,就能最早用仪器进行测试。
可她的项目组也只回来两三个人,一个不幸挂了科,心思不在这儿。
返校第二天是2月14号,那天晚上,她和周测去约会,回来后又回到实验室。
这天晚上,偌大的实验室只有她一个人。
她做了一会儿有点犯困,去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走回实验室就乐了——顾清泽回来了!正在那儿焊芯片呢!
他陪她赶工,做到深夜,送她回宿舍,一切都好好的,谁知道第二天上午,她等了半天他才来实验室,鼻子不鼻子脸不是脸的,跟吃了枪药似的。
中午她叫他一起去吃饭,他冷淡地说还不饿,让她和其他人先去。
傍晚周测来接她吃饭,她再次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他冷哼一声绕着她走开,故意跟烦人的计英彦交谈。
从这天起,直到项目完成,顾清泽的心情阴晴不定,时不时就阴阳怪气她几句,更搞笑的是,有时候上课讨论或者完成小组作业,他总要跟她别苗头,她提出的他要反对,哪怕明知她是正确的,他也要设法诡辩几句。
他们项目领先其他小组完成后,顾清泽又莫名其妙好了,收起对她的攻击性。大家一切高高兴兴去学校东门外吃饭庆祝。
类似的事之前也发生过几次,每次陶涓都不得要领,好在过上一阵顾清泽就会转过劲。
陶涓猜测过,也给他设计过许多背后的理由,但怎么也没想到,人家少爷原来一直不觉得自己喜怒无常。
她举了当年这个例子,他才一脸恍悟,道歉,“对不起。”
然后他追问:“我那时候……是不是让你很讨厌?”
不等她回答,他又问:“如果不是校长让你关照我——如果,如果在波士顿,你没来找过我,后来在校园里遇到我,你会不会根本不想搭理我?”
陶涓手托着下巴,和他对视一会儿笑了,“你觉得呢?”
顾清泽讪讪。
“别说假设没有波士顿这一段,就是有,你总是这个样子——哦,这就叫喜怒无常——我常常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啊,还有——”她用目光谴责他,“拉黑我?嗯?你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个拉黑我的!”
他买的这瓶酒只有13度,但这时她感到酒气上涌,脑袋一热说出了心里的想法,“你可能不知道,我被你拉黑之后还是担心你,我去你的公寓找你,可是……”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觉得难过,“人去楼空。”
“你一句话都没留,就那么走了。”
“你的管家接过我还的门禁卡,像看傻瓜一样看我……”
陶涓重重呼气,她无意识地抠着桌布,顾清泽忽然伸过手,覆在她手上,“对不起。”
她一惊,他迅速缩手,食指指尖碰到她的指尖,他的手握成拳放在桌上,片刻之后才抬起眼注视着她,再次说,“对不起。”
他没想到她会回去找他。
他也不知道她回去过。
直至今日。
从她现在失落的神情上,他能想象得到她那时的难过,只能再一次跟她说,“对不起。”
陶涓嘿嘿冷笑,“你对我道歉,看起来歉意也发自内心,那你为什么还要做同样的事?”
顾清泽再次感到惊奇,“我……”我没有啊!
她轻轻颔首,“别否认。你今天一整个白天,又对我不告而别,不闻不问。”
他呆了一下,她说的似乎没有错。
“如果我是个多心的人,就会自己打包袱滚蛋,免得受人冷眼。”她淡淡加一句。
他急了,本能伸手要拉她手腕,手伸出去立即又觉得失态,再次放在桌上握成拳,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你别走”又咽回去,他辩解道:“那不一样。”
她不放过他,“哪里不一样?”
刚才吃下的食物和葡萄酒在胃里变成凉凉的一堆冰渣,那股绝望的凉气在整个胸腔摇荡,弄得他鼻子一阵阵发酸,他垂头看着面前的桌布,发现雪白的桌布其实在经纬之间织着花朵,像是玫瑰花蕾,仔细分辨后又无法确定。
他终于,向她坦承:“我不喜欢我昨晚那样子。非常不喜欢。我觉得,你也不会喜欢……不仅是不喜欢,是……厌恶。”所以他逃走了。
顾清泽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可陶涓的心脏像突然听到雷声那样重重地跳了两下。
她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想。
哪怕刨除顾家显赫的身世,顾清泽也仍然是她见过的最优秀、最聪慧的人之一。
她一直以为他的喜怒无常是出于傲慢,太过以自我为中心——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年天才,确实有资格傲慢,也习惯了被所有人捧着,她没想到,他也会胆怯,不自信,退缩……
她看着他,心脏被一种酸软的情绪占据。
他半垂着头,双眼隐藏在眉骨和高耸的鼻梁造成的阴影下,和他少年时垂首思索棋局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他一回来就解下领带,衬衫领口几颗扣子松着,喉结轻轻一动,似乎在艰难地咽下什么尖锐粗粝的东西,他两只手平放在洁白的桌布上,青色的血管从修长的手指根部延伸向手背、手腕,隐藏在解开的衣袖之下。
不用触摸就想象得到这双手充满了力量。
同样是这双正值人生巅峰的年轻男性的手,昨晚虚弱无助地缠在她肩上,挽着她的手臂,拉着她的双手。
陶涓轻声开口,“我们第一次再见的时候,我问你是不是来看我笑话……那些不是气话,我真这么想的——在一个35岁后要担心失业的行业,我32岁,被开除了,在北市没有房产,也没有多少积蓄,不仅如此,还病了,得的还是病愈后也没法像以前那样熬夜拼命赶进度的病……”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这些的时候会笑,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真可算她人生的谷底,“我从小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好,懂事,拿了很多奖学金和荣誉,找到一份很不错的工作,亲戚朋友总是用我当例子教育他们的孩子……”
“失业后,我一直没告诉我的家人,生病了,我也瞒着他们,哦,连和周测分手的事,我都没敢跟他们说。因为……我有点怕他们发现我和他们想象的、期待的不一样之后,会对我失望。”
顾清泽忽然抬起头,“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你跟周测分手了?”
陶涓噗嗤一笑,“必须得知道啊,不然怎么会安排我去相亲?大年初一,我继父家有家宴,一个亲戚踢爆的,她和计英彦是同事,说计英彦看到周测去相亲,问我知不知道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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