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此平和，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度过了许多岁月，但江采蘅却怔在了原地。
裴晔该不会还要和她同室沐浴、同床共枕，然后行周公之礼罢？
江采蘅回忆这些时日的相处，是她凭空缺失了一段记忆，还是裴晔自忖此去必死，想在临终前体验到男女之间的乐趣？
熟悉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她的掌心逐渐变得冰冷。
她以为从前经历的种种苦难都已经过去了，可等到曾拒她于千里之外的裴晔对她生出兴趣，她才发觉……
明明裴晔极快接纳了她的情感，也做出了吝啬的回应，但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高兴。
“表哥若是困了便先去歇下罢。”江采蘅一时半刻不知当如何拒绝他，努力暗示道，“我想多写一会儿字。”
裴晔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柔嫩的肌肤苍白冰凉，于是点了点头，吩咐人取伞，先行离开书房。
江采蘅听着木屐在回廊间沉闷湿重的回想，立刻吩咐玉容将纸笔收拾好，如释重负地倒在床上。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按照她的想法，就算是裴晔真的想同她做些什么，只要不怀孕，她就不算吃亏。
但今夜的裴晔反常得可怕，她以为成婚前绝不会出现由她来拒绝裴晔的情景，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可是……成了婚她就一定会好么，江采蘅蜷缩在厚实柔软的被子里，裴晔始终为他自己留足了余地，什么都不肯应承她，他的父亲更不会喜欢她做儿媳，这么长远的事情不是她该考虑的。
她当务之急是尽快考上女学，不要辜负这些时日的辛苦。
但那清幽的香气去而复返，她听见碳块翻动的声音。
裴晔虽为她在书房里单设了一处屋舍，但没有安排婢女的床榻，玉容只能与含章院的侍女住在守夜的房间内，这毕竟不是她的房屋，没有要事，玉容不会半夜闯入。
江采蘅拥被坐起，不出意外，她看到了手握铁钩的裴晔和地上的碳炉……以及一碗看起来就不好喝的药。
但她还是吃惊不小。
藏书的地方一般不设火炉，更不能随意饮食，这里藏有许多名家孤品，书帖典籍不计其数。
即便是在单独的寝室里，即便烧的是无烟的银丝炭，但万一烧起来一点……人倒不一定有事，但这些绝世藏品就要付之一炬。
“我原以为你睡着了。”裴晔见她醒来，才坐到榻边，“只是一点暖宫驱寒的药，我备了些桂花糖，你用了再睡。”
江采蘅寄人篱下，确实不能要求三夫人像照料自己亲生女儿那般照料她，裴晔面有愠色，声音却柔和道：“你身体不适，不必硬撑，我明日为你寻一位御医来调养身体。”
她如今与他私定了终身，便事事不想令他失望，力求完美，即便身体不适也不愿在他面前展现出来，但这并非他所希望的，他并不需要一个完美无缺的妻子。
江采蘅欲言又止，他想多了。
不是每一个女子来月事都会疼到卧床不起，起码她从没为这事发过愁。
更何况她今日没来月事，只是一个借口。
但如果装娇弱就可以避免很多麻烦，她没有理由强行纠正，于是将半张面颊放在裴晔手上，轻轻蹭了蹭：“不是想要硬撑，绵绵本来还可以忍一忍，但现在表哥来了，我好像才觉出来有些不舒服。”
她的发丝有几缕垂下来，随着鼻息一道拂落，撩拨得人发痒。
裴晔轻轻摩挲着，仿佛捉住了一缕香气，他哄着她喝过药，轻声安慰道：“放心，我不会走的。”
他入榻前已在侧间更换过寝衣，不会让带有潮气的雨水弄脏她的床榻。
侍女为她从头到脚准备了几套相同的衣衫，也放置了男子的寝衣和外袍，他们两人惯用的衣香本不相同，但已在狭小的空间内交织在一起。
恰如现在的他们。
他自然而然地枕在外侧，拦住了下榻的去路，用手臂缚住她的一切，轻轻拍抚，他不会唱催眠的歌谣，只能以此代替。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江采蘅喝了一碗药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咽下最后一口，裴晔已经放下了帘钩，她刚要开口拒绝，床边的铃铛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已经有侍女进来收拾碗盏，将炭火抬到窗边，为她奉上一盏温水。
江采蘅羞恼不已，她若是裴晔过了明路的未婚妻子，当然可以直斥他孟浪轻浮，若不愿意嫁给他，也可以拼死反抗。
偏偏她既想活下去，又想活得风光无限。
她得到裴晔的方式就是这种过分大胆的热烈，而她拿不定裴晔心意的同时，又没有更好的男子可供选择。
她用建康贵女不屑于去用的方式引诱了裴晔，倘若两人就此事反目，裴晔只会觉得她不可理喻。
即便从前裴晔反复暗示过她举止不当，这样做十分不妥，她都不太在乎，那时候她什么也没有，只要能得到实惠，做下一本万利的生意，她可以不择手段。
但现在，她才有些真情实意的后悔。
他待她温和细致，只是习惯性格使然，实则以为她虚伪轻浮，可以随意玩弄，日后即便成婚，也不会发自内心地尊重她。
更何况……她对他隐瞒了许多事情。
裴晔也不太习惯与女郎同床共枕，柔软的香气铺天盖地，几乎淹没了他，濒死的身体僵了又僵。
他想到她胡乱亲吻他时的模样，满怀的酒香情香，比这要烈上许多。
但今夜的她，柔顺得像是一只鹌鹑，乖乖缩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他虽然没有来过月事，却也知道这药不是喝下去就能镇痛的，月事不调一定十分难受，这种痛苦她每月都要经历一次，怜惜地抹去她腮边泪珠，温声哄慰：“绵绵想哭就哭罢。”
他不愿意她难受的时候都哭得这样小心。
江采蘅是有一点委屈，但裴晔这样挑衅调戏于她，她硬生生将眼泪收了回去，合眼不语。
她知道人睡着后呼吸会变得深长均匀，故意心内默数，延缓了吞吐的时间。
身边有一个足以威胁她清白的男子，江采蘅以为自己睡不着的，但不知道是不是那药的缘故，她慢慢地数了一百七十个数，就不记得后面了。
裴晔却不太好过，她睡得十分香甜，他不便翻动，只能维持最初的姿势，细细感受她的气息。
他还未走，便已经在想她了。
好在，他收集了那些被人弃如敝履的缥兰香，这一路上不会感到寂寞。
成婚于裴晔而言，并不是必要且紧急的事情，若婚后便可以日日拥她高卧，倒也令人神往。
但这种事只能想一想，如果想教她过得快活，他便清闲不得。
这样比翼连枝的睡姿确实有些强人所难，裴晔也只断断续续睡了一个时辰，便在蒙蒙的雾光里醒来。
她双颊红润，唇边还带着笑，像是同他一样，做了一个极美的梦，甚至卸下了所有防备，捉住了不该捉住的东西。
裴晔含笑啄了啄她的面庞，轻缓地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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