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朱轮咕噜噜滚着,朝前是敕造大寺,后头是滚滚尘土。
贾母自在轿中,她到底上了年纪,即便腰背都有软垫偎靠,这上了年纪的身子骨到底不太经受。
轿子一摇一晃,帘布似水波动。贾母眼见着,忽觉一瞬晕眩——想要去看看后面黛玉的车子,可刚搭在窗框,略一沉吟,又缩回手。向后靠坐,自胸骨挤出一声叹息。
太子妃的喜爱自是姑娘家的荣誉,贾母绝不肯叫外孙女远了这一份恩荣。心照不宣的,即便母亲不在,也多是婶娘伯母领着出来走动。可是贾母总不放心把黛玉交给王夫人带着,即便晓得这回随行的诰命少有老迈的,却还是不得不端着老脸露头。
轿子仍晃着,不知颠簸去多少路途。贾母垂着脸,眼前的漆色渐渐淡化,又作了那日宫中的红绸。
她曾也入宫觐见皇后,这一回自也向坤宁宫道贺。只是独子大婚,皇后只端着礼数,贾母在其中看着,心中难免多一份思索。
易家的家世总是低微的,说不准,皇后心里仍嫌着……
不知不觉,手却攥紧衣袖。贾母抬起手腕,却是每一根筋脉都颤抖——易家浅薄,却得了今上提拔,一跃登上枝头。而她的元春熬在深宫,这会同在宫墙里,却是一面也没见得。
下了轿子,儿媳的眼睛垂着。贾母知她心中也念着女儿,却不由得又想起外孙女的面容。
怎么作得了假呢?家中自是使下好些力气,她的元春今时在宫中必是比往日好过许多。
外头人高呼一声‘停——’,拉长的调子似一把薄刀,随意一抹,便在皮肉上留下道白色,不知何时便要翻出血肉。
贾母又呼出一口气,由鸳鸯扶着下来。仰起脸,只见寺庙肃穆,福光罩顶。灰瓦之后是一片瓷蓝天空,万里无云,看得久了,却要把前面的屋舍人潮尽数吞没。
再去瞧瞧太子妃也好,元春在宫中,若能交好太子妃,于她也有好处。
贾母强按下心念,面上又是慈和的笑容。她领着黛玉,站在队伍之中。对着前来迎接的主持僧众念着佛号,低下头去,寺里的青石变作被猪毛刷子刷得可照人的黑石路。
地上的人形模糊,原本各戴金银珠玉,这会在地上却混作一处。许靖川低着头,面上没什么波动。他独自跪在殿中,便只有他自己的影子看得清楚。
前方搭下一个竹灰的影子,袍角用银丝绣着飞龙。
“老九,你可知你说得什么。”皇上坐在上首,面上没什么波动。他一手刮着茶沫,眼睛却如山岳般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儿臣万不敢欺瞒父皇,若有一句虚言,只叫——”
皇帝一摆手。
许靖川登时住口,只将身子伏低一些。指尖在地上按出青白,脑袋也微微颤抖——这一副被君父追问便生惊惧,急于取信君父的样子落在皇帝眼中,却多一层无辜。由是将茶盏往桌上一方,沉声道:“起来吧,近前回话。”
许靖川仍垂着头,肩膀却骤然一松。
巫蛊之事不可小觑,又不好在此时张扬——皇后虽恼恨怎么偏在自己儿子大婚不久闹阵仗,可仍老老实实禀告皇上,又招料理此事的嘉贵妃一起来商量。
皇上来得倒快,却只喝茶,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念想。
嘉贵妃在心里骂一句‘倒霉’,老九这是撞见什么糟心事,竟和巫蛊扯上。前段时候皇后忙着太子婚事,那宫中大小事务可是落在她自个头上。若是皇上不计较还好,可若是计较起来,觉得她无能,收了她的协理宫务的权利,她可要跟老九好好算账。
只是想归想,见皇后没有开口的意思,嘉贵妃念着自个的儿子,这会若不帮他九哥说话,回去一准与她闹。心下一软,便忍气跟皇上笑道:“求陛下赎臣妾无能之罪,竟不知晓宫中竟生了这般腌臜——只是九殿下素来是个稳当孩子,他既这般说,想来也不是无的放矢。请皇上垂怜,叫他说说清楚,也叫臣妾得以将功补过。”
贵妃的话到这,皇后也换一盏新茶与皇上。许靖川养在她膝下,即便不在玉蝶,外人眼里也是东宫一系的铁党——而她看着许靖川的发旋,却竟生出额外的盼望。
靖川不是那咋咋呼呼的性子,他既然禀奏,约莫已经成竹在胸——若是在皇上跟前立下功劳……
皇上抬手接了茶盏,皇后回神,亦是正色道:“陛下,靖川是在臣妾身边长大,以他的心性品格,万不会虚张声势。他既是说来,只怕事情非同小可。臣妾求皇上拿个主意,却也不要吓着他。”
“你们俩不歇嘴,只顾护着他——朕何曾说过不要听他讲话?”
皇后与贵妃闻言,皆是垂头赔笑。借着这个当口,嘉贵妃却是在心里翻个白眼——这是什么话?老九膝盖处的衣裳跪得邦邦硬,皇上不叫他说,难道还等搭个戏台子出来吗?
她虽不大喜欢许靖川,觉得他城府深,心眼多,怕他拿自个儿子做垫脚。可这会见他清清瘦瘦一个,侧脸看去跟靖琮那么像,一时竟又心软了。
欲要再开口劝慰,却见皇后侧眸看来。嘉贵妃捏一下腕上的八宝镯,略笑笑,垂眸闭口无话。
皇上却是看够了。
他见这个儿子不多,平日考校功课,也只在他背过后说一句‘尚可’。这会见他直起身子,才惊觉他竟已经长高那么多。
上一回记得,这孩子还裹在襁褓中。墨绿的被面,银丝绣着一团花。被程妃紧紧抱着,却也不哭,乖巧地睡着。
那会,他还不晓得他母亲回不来了。
皇上不自觉摩挲一下衣袖,银丝缠着飞龙。龙爪支炸成花束,却在这时割了他的手。
“无情无义!无信无耻!”
慈母在前,悍妇在后。那赤红的眼睛现在正印在一张更稚嫩的脸上,红丝褪去,满是沉静。
咸康帝看着许靖川,忽然恶意恒生——看来慈母也是假的,她若真记挂儿子,怎么敢在离宫前放出那些狠话,不怕儿子在宫里吃苦?
心里头忽然好受很多,他大手一挥,笑道:“说吧。”
“请父皇先恕儿臣失察之罪。”许靖川要撩袍跪下,却不知父皇怎么忽然心情颇好。事出反常,他顿时警惕。可领受这会的注视,却不知怎么几欲作呕。
“你且说来,不论什么,朕只赏你,万没有责罚的道理。”
前面的声音轻飘飘的,许靖川按耐喉间不适,恭敬道:“回父皇的话,这事却要从四哥大婚前说起。”
前些时候,宫里死了好些宫人。好心的总管报了病死,许靖川自然不打算把他卖了。他隐瞒到这时候,一来是晓得四哥即将大婚,不好查治。二来也是要寻个万全之策,把能保的尽数保全了。
“儿臣那边没什么大事,是以当值的人手也不算多。只是如今有几个要离宫去,少不得还要选些宫人来用。”许靖川垂着脸,却盯紧地上的影子,观察周遭三人的一举一动。
“不敢欺瞒父皇,当时内务府有个小太监,算得儿臣身边潘德周的旧友。他想给自己找个去处,便找到潘德周处——儿臣思量索性总要增添人手,便应下潘德周,叫他把人调来听用。”
这话自是半真半假,可宫中太监宫女使银子谋出身是常有的事,倒没什么稀罕的。尤其即便皇上不太搭理许靖川,可单凭着他被养在皇后膝下,性情又好,他那边就是个难得的好去处。
见这三人都没起疑,许靖川暗自点头,继续道:“只是没想到,至到临头,那小太监却蒙遭不幸。因着近来宫中屡有风声。儿臣便也没太想多。只是念着潘德周与他有一段情谊,便许潘德周到内务府,也算送他一成。”
说到这,许靖川又向嘉贵妃歉疚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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