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回到乾元殿那处僻静小院,双喜和贵平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见他神色冷凝,下巴上带着可疑红痕,俱是心头一紧,却不敢多问,伺候他更衣洗漱。
关禧换了身干爽的靛青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被雨洗过的青石地面,眼神空洞了片刻,旋即凝聚起锐利的光。
太后的话,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去坤宁宫,接近皇后。这不仅仅是一个屈辱的命令,更是一个凶险万分的棋局。他必须走,但怎么走,何时走,走到哪一步,必须由他自己掌控。
借口?现成的就有。皇长子交由皇后抚养,内缉事厂负有稽查宫闱,通达消息之责,以协查皇长子身边人员背景,确保坤宁宫安全为由,定期前往禀报请教,合情合理。皇帝那边,只要他禀报时措辞得当,强调这是为了保障皇子安危,维护中宫体面,萧衍即便心中有些微异样,于情于理也难以驳回。甚至,这可以成为他向皇帝展示忠诚勤勉的另一个侧面。
至于太后那边,自然会适时地递来台阶和指点。
果然,三日后,一个寻常的午后,关禧正在内缉事厂衙署(已从旧库房搬至更正式,戒备更森严的东安门内北新址)翻阅卷宗,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个素面荷包放在他案头,躬身退走,全程未发一言。
关禧打开荷包,里面没有只字片语,只有几样东西:一小盒胭脂膏子,色泽是极为端庄柔和的绛红色,香气淡雅,一枚小巧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玉质温润,雕工简洁,还有一页裁剪整齐的洒金笺,上面用娟秀的簪花小楷抄录了一阕词,是前朝某位女词人的伤春之作,词句清丽婉约,透着淡淡的闺中寂寥。
东西本身不贵重,有些寻常。但关禧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太后在告诉他:皇后不喜浓艳,偏好端庄雅致的绛红,藕荷,月白等色,首饰不爱繁复,独爱玉器,尤重温润质感,性情内敛,好读书,尤爱婉约诗词,心思细腻敏感,易为伤春悲秋,身世飘零之句触动。
这是投其所好的饵料。
关禧捏着那页洒金笺,指尖用力。太后对皇后的了解,果然深入骨髓。这些信息看似琐碎,却直指人心最柔软处。用这些东西,加上他这张脸和刻意营造的知音姿态,去叩击一个常年寂寞,情感空虚的中宫之主的心扉……成功的概率,恐怕不低。
他将东西仔细收好,不留痕迹。
接下来数日,关禧更加勤勉于厂务,将皇长子出生前后,玉芙宫,坤宁宫乃至相关宫人,太医,稳婆的背景履历,人际关系,银钱往来,梳理得井井有条,整理成数份条理清晰,数据确凿的密报。其中大部分是真实无害的,但也刻意夹杂了一些经过修饰,模糊了指向性的疑点,比如某个坤宁宫老嬷嬷的远亲似乎在徐家某个旁支的铺子里做过管事,又比如曾为徐宛白诊脉的某位太医,其师弟与皇后娘家柳氏某位清客是同年。
这些疑点真真假假,难以立刻查实,也未必真有阴谋,却能营造出一种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需时刻警惕的氛围,为他频繁出入坤宁宫提供了绝佳的工作理由。
第一次正式前往坤宁宫禀报,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
关禧身着绯红蟒袍,手持一叠卷宗,神情肃穆。
通报后,他被引入坤宁宫偏殿。柳心溪端坐主位,衣着比那日接旨时更正式些,一身靛青色织金凤纹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珠翠,脸上薄施脂粉,还是那副端庄到近乎刻板的模样,只是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在明亮的光线下更为明显。
“奴才关禧,叩见皇后娘娘。”关禧依礼跪拜。
“关提督平身。”柳心溪的声音平稳,“赐坐。”
“谢娘娘。”关禧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姿态恭谨,“奴才今日前来,是为禀报近日内缉事厂协查皇长子殿下身边一应人等背景之初步结果,并呈上相关卷录,请娘娘御览。”
他将手中卷宗恭敬呈上,由宫女转递。
柳心溪接过,并未立刻翻阅,目光落在关禧脸上,似在审视:“有劳关提督。此事关乎皇子安危,确需谨慎。提督办事,陛下与本宫都是放心的。”
“奴才分内之事,不敢言劳。”关禧垂眸,“只是涉事人员众多,关系网繁杂,奴才愚钝,梳理之下,发现些许细微末节,虽未必有碍,但觉应向娘娘禀明,以防万一。”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地将那几个疑点一一陈述,既不夸大其词,也不轻描淡写,最后总结道:“……以上诸般,目前并无实证指向任何不轨,或仅为巧合。然皇子乃国本,千系重大,奴才以为,谨慎起见,相关人等可暂加留意,日常用度、接触之人亦需更为小心。内厂会加派人手,暗中维护坤宁宫外围安宁。”
他的汇报公事公办,毫无逾矩,完全是一副忠心为主,思虑周全的能臣模样。
柳心溪静静听着,指尖划过卷宗边缘。关禧提到的一些名字和关系,有些她略有耳闻,有些则全然陌生。无论真假,这番汇报至少表明了这个年轻的提督确实在认真办事,且思虑细致。
“关提督思虑周详,本宫知道了。”柳心溪颔首,“这些卷录本宫会细看。日后有关皇子及宫闱安宁之事,提督可随时来报。”
“奴才遵命。”关禧应下,顿了顿,似有犹豫,抬眼飞快地看了柳心溪一眼,又迅速垂下,“另有一事……奴才斗胆。前日整理旧档,偶见一页前朝诗词,文辞清丽,意境……颇合这春日寂寥之景。奴才想着,娘娘平日协理六宫,劳心费神,或可藉此聊解烦闷。”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雅的信封,双手奉上,“奴才鄙陋,不知娘娘喜好,若有不妥,万望娘娘恕罪。”
柳心溪微怔。太监向她进献诗词?这倒是罕见。她目光落在那个素雅的信封上,又看了看关禧低垂的线条优美侧脸和那截白皙修长的手指。少年太监的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仿佛真的只是献宝又怕唐突。
她示意宫女接过信封,淡淡道:“关提督有心了。”
第一次接触,点到即止。关禧不再多言,恭敬告退。
接下来的日子,关禧去坤宁宫的频率逐渐固定下来,大约五七日一次。
每次都有正事可禀:或是发现某处宫墙年久失修已提请修缮,或是风闻某位低位嫔妃宫人言行略有失当,或是呈上一些关于皇子养育的民间偏方记载。他的汇报总是翔实有据,态度始终恭谨得体,绝口不提任何敏感或越界的话题。
柳心溪起初只是例行公事地听取,渐渐也会问上一两句细节,甚至偶尔会对某个疑点提出自己的看法。
关禧总能适时接话,言语间流露出对皇后见解的钦佩,以及一种愿为娘娘分忧的诚恳。
那页诗词,柳心溪后来看了。词句确实清婉,是她偏好的风格。她将薛涛笺收在了妆匣底层,未与任何人言。
而关禧在第三次前往坤宁宫时,偶然提起自己闲暇时亦喜读些诗词,尤爱其中描摹女子心绪的婉约之作,可惜无人可交流,只能暗自揣摩。
柳心溪闻言,抬眼看了他片刻,只道:“不想关提督还有此雅好。”
关禧适时露出一点赧然:“奴才胡乱看看,让娘娘见笑了。”
话题没有继续,隔阂似乎又消融了一分。
关禧对内缉事厂的掌控,也在悄然收紧。
何璋,这位皇帝当初拨给他看似得用的掌班,关禧从未真正放心,他升任提督后,何璋表面恭顺,办事也算得力,但关禧能感觉到对方那双眼睛里,除了对权势的渴望,还有一种属于监视者的审慎。何璋与乾元殿孙得禄乃至司礼监某些中层的往来,或许只是寻常人情,或许不尽然。
早在永昌六年初春,借着内缉事厂职能扩展,人手增加的机会,关禧开始进行一系列理所当然的调整。
他以提高效率,细化职责为由,将侦缉,审讯,档案,后勤等职能明确分割,设立了几个新的司房,提拔了一批在之前办事中表现出色,背景相对简单,或被他暗中拿捏住把柄的中低层太监担任司房管事。
这些人未必有多大才能,但胜在听话,且提拔之恩来自关禧。
何璋的掌班之职保留,名义上总管各司房,但关禧通过直接向各司房管事下达指令,听取汇报,绕开了何璋的中间环节。
重要的密报卷宗,关禧要求直接送至他的值房或乾元殿住处,由他亲自归档锁入特制的铁柜,只将经过筛选,抄录的副本交予何璋处理日常庶务。
对于何璋本人,关禧给予足够的尊重和表面上的信任,一些无关痛痒的外围事务与其他衙门的普通往来,依旧交由他处理,赏赐也从不吝啬。
可在核心情报和人事任命上,何璋被不动声色地边缘化了。
何璋不是蠢人,自然察觉到了变化。他曾试图以汇报工作的名义接近核心卷宗,或以为督主分忧为由探听某些敏感调查的进展,都被关禧以陛下另有安排或此事尚未分明,不宜外泄等理由挡了回去。
几次试探无果,加上关禧表面功夫做得足,何璋也只能按下不满和疑虑,继续扮演他得力副手的角色,只是私下与某些方面的联系,似乎更频繁隐秘了些。
关禧冷眼旁观,心中了然。
何璋是皇帝的眼线无疑,至少是之一。
皇帝需要知道内缉事厂这把刀的动向,需要确保这把刀不会完全失控。留着何璋,既是稳住皇帝,也是给自己留一个可控的泄密渠道,有些他想让皇帝知道,又不便直接言明的事情,可以通过何璋自然而然地传递过去。
至于太后那边,除了最初那份饵料,后续的指点也断断续续而来,有时是关于皇后近日心情的揣测,有时是看似无关的宫廷琐闻。
关禧照单全收,谨慎甄别,将其融入自己的行动中。
他送给皇后的第二份小礼物,是一盒掺了微量龙脑香的绛红色胭脂,香气清冽提神,附言只道“偶得此物,香气别致,或可解娘娘批阅宫务之乏”。
东西由坤宁宫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呈给皇后。柳心溪用过一次,确实觉着清爽,而那颜色,正是她近日衣衫常用的色调。
第三次,他在一次例行禀报后,似是随口提及御花园某处偏僻角落的海棠开得极好,可位置不佳,少人观赏,空负韶华,言辞间带着一丝文人式的感伤。
柳心溪当时未置可否,但两日后,关禧偶然在太后处请安后路过御花园那角落,便巧遇了正在海棠树下独自站立的皇后。
春风拂过,落英缤纷。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一时俱是无言。
最后还是关禧率先行礼,低声道:“娘娘也来赏花?此处清静,花开得也好。”
柳心溪看着他被花瓣沾染的肩头,和他低垂在花影中显得格外柔和俊美的侧脸,沉默片刻,才道:“嗯,偶然走到此处。关提督也好雅兴。”
关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能清晰感觉到皇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平日多了几分审视,少了几分疏离。
这是一个私密的时刻。四周无人,只有簌簌落花与偶尔穿林而过的风声。
关禧心念电转,正准备开口,或许可以借着这偶然的巧遇,说些更贴近私语的言辞,试探那层薄冰之下,是否真如太后所料,有寂寞的裂痕。
他抬首,唇瓣轻启:“娘娘……”
“关提督。”
柳心溪却打断了他,向前走了半步,目光不再看花,直直地看进关禧眼中,那里面没有欣赏,只有洞悉一切的疲惫,和一丝压抑的恼怒。
“本宫不是傻子。”
关禧心头一沉,所有预先演练过的温言软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维持着面上的平静,适当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愕然:“娘娘何出此言?奴才……”
“何出此言?”柳心溪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关禧,你算过没有,这几个月里,你来本宫的坤宁宫,比皇上这六年来踏足的次数,还要多。”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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