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骤然一凝。
角落里的笛声已悄然停歇,乐师们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清和脸色微白,扯了扯绯羽的袖子。江嬷嬷立在门边阴影里,眉头紧蹙,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关禧垂着眼,面上像是覆了一层冰封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唯有那掩在宽大绯红袖袍下的手,指节收紧了一瞬,指甲陷进掌心。
太监,残缺,阴柔诡谲。
曾几何时,他也以为能摆脱这具身体的桎梏,可权力之路浸满鲜血,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品尝到这残缺带来的永无休止羞辱。绯羽的话,像一把刀,在他尚未完全结痂的旧伤上,又狠狠剐了一下。
但他不能动怒,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这里是永寿宫,面前是执掌他生杀予夺的太后,旁边是等着看他失态的新宠。一丝一毫的情绪泄露,都可能成为新的把柄,带来更深的折辱。
郑书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抿了一口酒。
绯羽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那点小心思,她也看得明明白白。这少年仗着几分颜色和她的些许纵容,便想踩一踩这位声名赫赫的九千岁,既是在她面前争宠卖乖,也是少年人幼稚的意气之争。
有趣。
她的目光在绯羽那张因酒意和兴奋愈发艳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静立的关禧。烛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看不清眼神,只能看见那线条凌厉的下颌。他越是平静,她越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这孩子……忍功是越发见长了。只是不知,这忍耐的极限在哪里?被一个他当年影子般的少年,用最不堪的话语当面讥讽,他那颗被她亲手揉搓打磨得冷硬的心脏,是否还会感到刺痛?
“绯羽啊,你这张嘴,”她伸出染着蔻丹的指尖,点了点少年光洁的额头,力道轻佻,“倒是比清和伶俐。只是,有些话,听听便罢了,岂能当真?”
她坐直了些,绯红裙裾如水波般流淌,目光从关禧身上移开,转而看向怀中两个少年,语气带着教诲:“这宫里宫外,什么样的人才能称得上伟男子?是只会骑马射箭的莽夫?还是空有皮囊的绣花枕头?”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重新投向关禧,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能在这九重宫阙里站稳脚跟,能替主子分忧解难,能掌控生杀予夺之权……这样的人,难道不比如今那些只知斗鸡走马、吟风弄月的纨绔子弟,更算得上是人物?”
她的话说得慢条斯理,像是在为关禧正名,又处处透着居高临下的评判。她肯定了关禧的能力和权柄,却依旧将他框定在宦官奴才,为主子分忧的范畴内,那“人物”二字,褒贬难辨。
绯羽被她一点,酒醒了大半,脸上红白交错,低下头去,再不敢多言。清和更是屏息凝神。
郑书意有些倦了,挥了挥手:“好了,哀家也乏了。清和,绯羽,你们先下去吧。江嬷嬷,带他们去安置。”
“是。”
两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了出去。乐师们也躬身退出。转眼间,方才还热闹浮华的寝殿,便只剩下郑书意与关禧两人,以及满室未散的暖香酒气。
郑书意自顾自地又斟了半杯酒,却没有喝,摇晃着,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打着旋。良久,她才抬眼,看向立在原地的关禧。
“过来。”她命令道。
关禧依言上前,步伐平稳,直到距离贵妃榻三步之遥处停下,再次垂首。
“离那么远做什么?怕哀家吃了你?”郑书意挑眉,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坐下。”
关禧沉默一瞬,走上前,屈膝跪下:“奴才前几日因病未能及时侍奉娘娘,今日又扰了娘娘雅兴,罪该万死,请娘娘责罚。”
郑书意看着他恭顺卑微的姿态,有些意兴阑珊,方才那点因试探和掌控而起的兴致,在绯羽不知轻重的挑衅后,消散了许多。
她放下酒杯,身体前倾。
“责罚?”她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抬起,落在了他紧抿的唇上,沿着那优美的唇线摩挲,“关禧,你告诉哀家,方才那小子的话,你听了,心里头疼不疼?”
她的指尖温热,动作轻柔,问出的话,却比绯羽的嘲讽更尖锐,更直抵核心。她不是在问罪,她是在剥开他所有的伪装,逼问他最真实的感受。
关禧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疼不疼?怎么能不疼?那每一个字都像是凌迟。可他不能说疼,那等于承认自己的脆弱,等于将更多的软肋暴露在她面前。他也不能说不疼,那显得虚伪,更可能激起她更深层的戏弄欲。
他喉结滚动,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是方才自己咬破的。
“奴才……不敢疼。”
郑书意摩挲他唇瓣的指尖,倏然顿住。
不敢疼。
不是不疼,是不敢。
这个答案,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郑书意的心口。那细微的痛感,混合着酒意,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这个她一手从泥泞里拉出来,又亲手推进更深的权欲与情欲漩涡,打磨成如今这般模样的作品。他拥有了令人生畏的权势,却也背负着洗刷不净的污名。他可以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却连喊一声疼的资格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先帝还在时,她也曾有过类似的不敢。不敢抱怨,不敢任性,不敢流露真实的喜怒。只是她的不敢,最终化作了向上攀爬的阶梯和铠甲。而关禧的不敢,似乎正将他拖向更深泥沿。
一种复杂难言的疲惫感涌了上来。她收回了手,重新靠回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罢了。”她吐出一口气,声音里的醉意和尖锐都淡去了,只剩下深沉的倦怠,“起来吧。坐到哀家身边来。”
关禧依言起身,在榻边坐下,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郑书意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紧握成拳的手。她的手温热柔软,将他冰冷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用力扳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紧紧扣住。
“哀家知道你这几日不好过。承华宫那边,冯媛不是个省油的灯。楚玉那丫头,是你的命门,也是你的劫数。”
关禧浑身一震,倏然抬眼看她。
“哀家今日召你来,不是真要听那两个小子胡说八道。是想告诉你,你这颗脑袋,你这副身子,你心里那点念想……既然都卖给了哀家,就得给哀家好好留着,好好用着。别再动不动就弄伤自己,也别再让些阿猫阿狗的话,乱了你的心神。”
“你的疼,你的辱,你的命……只有哀家能给,也只有哀家能收。记住了吗?”
关禧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苍白的面容。胸腔里那颗心,在经历了屈辱,愤怒之后,竟因她这番半是警告半是独占的关怀,而生出一丝荒芜的暖意。
他点了点头。
“奴才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郑书意似乎真的倦了,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脸处投下浅浅的阴影。她身子动了动,顺着贵妃榻柔软的弧度,自然而然地向一侧倾斜,最终,将头靠在了关禧的肩头。
这个姿态,少了几分太后的威仪,多了些寻常女子倚靠的依赖。
殿内暖意融融,烛火的光晕透过层层纱帐,变得柔和朦胧,勾勒着这亲密依偎的剪影。鎏金香炉里,最后一点安神香燃尽,余韵袅袅。窗外,雪落无声。
关禧僵硬地坐着,一动不敢动。肩头的重量和温度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恍惚。这与她平日里高高在上,或狎呢掌控的姿态截然不同,是一种全然的倚赖。可偏偏,方才清和与绯羽依偎在她身边献媚的画面,还有绯羽那番尖锐的嘲讽,都还刻在他脑海里,像无数细小的冰碴,扎在心口,寒意未散。
沉默在蔓延。
关禧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上,也撞在耳膜里。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自己绯红袖袍上狰狞的蟒纹,再看看她依偎的侧脸,那张卸下了部分防备,在灿光下显得柔和的容颜。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他应该保持沉默,应该继续扮演那个恭顺识趣,不敢有丝毫逾越的奴才。可胸腔里翻腾的,不仅仅是方才的屈辱,还有一种更阴暗的情绪。
“……娘娘,这几日奴才病着,未能侍奉跟前,是清和公子与绯羽公子,一直陪着娘娘解闷么?”
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幼稚,且大胆得找死。他一个奴才,有什么资格过问太后的私事,还是这等床帏之间的私事?
果然,郑书意靠在他肩头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抬起脸,坐直了身体。那双因酒意潋滟迷蒙的杏眼,此刻已然恢复了清明,比平时更锐利,就像淬了寒冰的针,直直刺向关禧。
她松开了与他交握的手。
“关禧,你是在质问哀家?”
她偏头,打量着他竭力维持平静的脸,红唇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怎么,哀家身边有谁陪着,做什么,还需要向你这位司礼监掌印一一报备不成?还是说……”她倾身向前,距离近得能让他看清她眼底那片冰冷的讥诮,“你觉着,你病了几天,哀家身边的位置,就该为你空着?嗯?”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鞭子,抽在关禧脸上。他脸色更白了几分,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的屈辱感。他知道自己越界了,问出了最愚蠢的问题。
“奴才不敢。”他垂下眼,声音干涩,“奴才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郑书意不依不饶,指尖抬起抵上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迎上她审视的目光,“只是心里不痛快?看着哀家身边有了新人,吃着味了?关禧,哀家是不是太纵着你了,让你忘了自己的本分?你一个太监,管到哀家床上来了?谁给你的胆子?”
关禧被她眼底的寒意和话语里的轻蔑刺得心头剧痛,那点阴暗的嫉妒和屈辱如野火燎原,快要烧毁残存的理智,他别开脸,挣脱了她指尖的钳制,豁然站起身。
动作太大,带倒了榻边小几上一个空了的白玉酒壶。
“哐哪——”一声脆响,酒壶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关禧看也没看那酒壶,背对着郑书意,胸膛起伏,绯红坐蟒袍下的肩膀绷得死紧。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可他控制不住。
那种想到她可能用对待他的方式,去对待清和,绯羽,甚至更多人,那种想到自己或许并非特殊,只是她众多解闷玩意儿中还算得用的一个……
郑书意看着他的背影,起初的怒气,在他这激烈又沉默的反应中,消散了些许。她见过他恭顺,见过他算计,见过他狠戾,见过他崩溃哭泣,却很少见他这样不管不顾的赌气。
就像个被抢了玩具,又不敢明说,只能用摔东西和背过身去表达不满的孩童。这样的关禧,比平日里那个心思深沉,滴水不漏的九千岁,要鲜活得多,也真实得多。
方才被冒犯的不悦渐渐褪去,他在意,他在嫉妒,这说明……他对她的占有欲,比她预想的或许还要深一些?哪怕这种占有欲,建立在他那残缺的身份和扭曲的关系之上。
她整理了一下白己微乱的绯红留仙裙广袖,然后站起身,走到关禧身后,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身。
“真生气了?”她的声音放柔了,不再是方才的冰冷尖锐,“气性这么大?哀家不过随口说了两句。”
关禧身体一僵,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郑书意低低笑了一声,环在他腰间的手,开始不安分地上下游走,指尖隔着衣料,若有若无划过他紧实的腰腹线条。
“傻子,”她贴着他耳朵呢喃,“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那两个玩意儿……不过是哀家找来,瞧瞧你这几日不在,会不会慌神的小把戏罢了。”
“他们啊……外表瞧着,是比你还要鲜嫩几分,嘴也甜,会哄人。”
关禧的呼吸骤然一窒。
郑书意立刻察觉,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将他更牢地圈在怀里,话锋随即一转:“只可惜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中看不中用。”
她侧头,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耳廓,吐气如兰:
“剥了那身光鲜皮子,里头……呵,”她嗤笑一声,“瘦伶伶的,没几两肉,那身板,肩不够宽,腰也太细,软塌塌的,哪及得上你……”她的指尖,顺着他的脊椎向下。
“哀家可是亲手丈量过的,你这副身子,才是真真的……宽肩,窄腰,骨肉匀亭,每一寸都绷着劲,藏着力。”她的指尖在某处暗示性按了按,感受着他瞬间的紧绷,“至于别的……”
她停顿了一下,在想如何形容,最终,缓缓道:
“他们啊,连给你提鞋都不配。不过是些没开过锋的钝刀子,摆着看看还行,真要用起来,没劲得很。”
她每一句话,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既安抚了他那点可悲的嫉妒,又用最直白的方式,重新将他置于被评估,被比较,被掌控的位置。她肯定了他的实用,又将这种实用与床第之欢紧密相连,再次强调了他作为玩物的本质。
诡异的是,这番话确实像一剂解药,暂时麻痹了关禧心头那翻腾的毒火。至少,在太后这里,在此时此刻,他是特殊的,是有用的,是比那些鲜嫩替代品更厉害的。
他紧绷的身体,在她亲密的怀抱和直白的夸赞下,一点点松驰下来,甚至可耻地,因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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