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等到第二天查房时。
“今天怎么样?”医生走到柯维床前,例行公事地问。
柯维坐起来,说了她预先想好的表演内容:“大夫,我有个事儿想咨询一下。”
医生看着她,等着。
“我想……”柯维顿了顿,“我想先谈一个男朋友。”
医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变化。
柯维继续说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然后呢,再谈一个女朋友。”
她的胸口已经开始发紧了:“然后……我想撮合他们俩在一起。”
攥着心脏的那只手彻底地收紧了。
柯维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急促又无力,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有东西在脑子里嗡嗡响,整个颅腔都在共振。眼前的光开始变暗,医生的脸在视野里变得模糊,边缘在往外渗。
不对,她想,不对,我得改口——
“但我后来又想了想——”她听见自己在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另一个人在她身体里说话,“这样好像不太好。”
攥着心脏的手松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我开玩笑的……”柯维说,喘不上气,“我又不是绿毛龟,我没那个癖好……”
那只手松开了。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远,很淡,像是从她脑子里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冒出来的:“……又是这个,烦死了。”
柯维的呼吸停了一拍。
医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说完了?”
柯维抬起头,看着她。
医生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平静的、例行公事式的目光。她在病历上写了点什么,抬起头:“还有别的事吗?”
“没、没有了。”柯维说。
医生点点头,转身走向小月的床边。
21
等医生离开后,柯维把刚才从脑袋里听到的告诉了小月。
小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那个管理员?”
“应该是。”
小月靠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天,忽然开口:“我突然想起来另一件事儿——你说,咱们被送到这儿来,到底是要治什么?”
柯维没太明白。
小月指了指病房的门:“这儿是心理医院,治病的。可咱们住进来这么久了,被治过吗?”
柯维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从她住进这间病房到现在,确实没见过任何形式的“治疗”。没有人来给她做心理辅导,没有人来给她开药,没有人来给她做任何检查。只有每天的查房,医生进来问几句话,在病历上写点什么,然后离开。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没治疗。”小月说,“隔壁那几个打架的,全套电击已经上过了。而咱这个‘性别认知障碍’,连谈心都没有。”
柯维没说话。
“我死过好几次了。”小月的声音很轻,“每一次都是换一个身体,换一个身份,然后又被送到这儿来。但每一次,都是一样的——没有人治我,就是住着。”
这一点确实很怪,只是她们之前都忽视了。
22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柯维问了医生:“大夫,我想问一下,我到底要治什么?”
医生看了她一眼,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面色和蔼地反过来问:“你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吗?”
柯维一时语塞。她当然有问题——她认为这个世界是虚假的,相比之下还有一个真实的世界,虽然在那个世界里需要手术刀才能修正自己的性别——但这些话不能说。
“我看到我的诊断了……是性别认知障碍。”她选了一个安全的说法。
医生点点头:“对,根据指南,你的症状符合。”
“那要怎么治?”
医生干脆地说:“不用治。”
柯维愣住了。
医生往后靠了靠,语气第一次从平和的循循善诱,切换到了一种无所谓的态度:“指南里把大量无关紧要的‘症状’都归到性别认知障碍。家属送来的,有诊断依据,有收治流程,一切合规。”
柯维听着,没说话。
“在我——或者说我们医院的大部分人看来,这些都没什么。”医生说,“女人想穿裙子,想留长头发,想跟同性上床——都是个人自己的事,这不叫病。”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小月在对面床上坐起来,看着她。
“那为什么……”柯维问。
“为什么收你们?”医生接过话,“因为指南是这么要求的,符合住院指征,医院不能拒收。我们收人,走流程,住满周期,然后送你们出院——就这么回事儿。”
“住满周期?”小月插了一句。
医生看向她:“指南规定的,住满三个月,没有严重违纪行为,就可以走。”
柯维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三个月——档案室里那些猝死的病人,有住满三个月的吗?她没注意。但那些死亡记录上,死因都是“心源性猝死”,没有任何一个人死于治疗。
“那些……”她斟酌着措辞,“那些死了的人呢?”
“我们也不知道。”医生叹了口气,“心源性猝死,没有征兆,发作很快,几秒就没了。”
“不知道?”小月的声音有点硬,“那么多人,不知道死因?这儿还是医院么?”
医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理解你的质疑。”她说,“但这儿是心理医院,送到我们这儿的病人,都是根据过往病史排除了生理问题,只有精神上异于常人的。那些死者发作的时候没有任何外部表现,甚至人前一秒还在说话,后一秒就没了。外表看不出来,心电图也看不出来,尸检也查不出问题。”
柯维想起自己上次说那些话的时候,心脏被攥紧,眼前发黑,喘不上气——但医生就站在旁边,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外表看不出来——虽然她们快死了,但在外人看来,她们仍然好好地。
“我们也有同事在研究原因。”医生站起身,把病历本夹在胳膊底下,“排除医院环境对于‘性别认知障碍’病人的影响,不过实话说……可以预见很难有什么结果,因为这压根儿就不是一种病。”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年轻人猝死也跟生活习惯相关。你们放宽心,好好住着,早睡早起,按时运动,多吃点儿青菜。不会有事儿的,别自己吓自己。”
23
医生没把“性别认知障碍”病人的猝死当个大事,但她也不排斥柯维和小月的观念,因此她们觉得这个人还值得再争取一下。
下一次查房之后,柯维叫住了医生:“大夫,能再聊两句吗?”
医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小月。小月正靠在床上,手里捧着那个本子,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聊什么?”医生问。
柯维深吸了一口气:“聊……我们这种病。”
医生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但也没走。
柯维把之前的事说了——虽然是和谐过后的版本。她的“第一任室友”是怎么死的,“第二任室友”是怎么死的,她现在的室友和她自己也差点死过,都和表现出“性别认知障碍”有关。
医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的意思是,”她慢慢开口,“那些心源性猝死案例,实际上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
“对。”柯维点头。
医生又打量了她两眼,似乎在评估她的清醒程度:“这倒是……很有意思的猜想,但是,有直接证据吗?”
“还没有。”柯维说,“所以,我想请您帮个忙。”
医生没有立刻反对。
“您可以帮我们做实验。”柯维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我们来说那些话,您在旁边看着,记录——心跳、血压、脑电波什么的。那些死者发作的时候什么都查不出来,是因为没人看着。如果您看着,说不定能查到什么。”
医生问了一个问题:“做这个事,有什么用?”
小月放下本子,接过话头:“可以发文章啊。”
医生转过头看她。
“您想想,”小月坐直了,“《性别认知障碍患者猝死现象的现场观察与机制研究》,哪个期刊不得抢着要?然后您就能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了。”
医生摇了摇头,看她就像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孩子:“发文章升职?确实也有一定的可能性,但一般人不这么升职。”
“通常情况下,正规医院的医生通过生育序列升职。”医生耐心地进行了解释,“生一个,评职称加五分;生两个,加十二分;三个以上,进后备干部库。”
柯维听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像两套记忆在打架。
在那套真实但模糊的记忆里,生孩子是大事,是损伤,是要休养的,不亚于她那个等了二十八年的手术。但在这个世界虚假却清晰的记忆里,生孩子就是……就是正常的事。
不对,不只是正常,而是荣誉,是社会贡献,是每一个女人应该争取的东西。
“那……”小月的声音有点飘,“那您生了几个?”
“一个。”医生说,“我这个活儿,生一个就够了。不用往上走,也不用往下掉,刚刚好。”
小月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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