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卜隆拿起协议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双方互市,非为征伐,为边境民众皆有衣穿有饭吃。”他把协议放下。“成交。”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旧皮囊,皮面上烫着一枚右贤王的狼头印信。他把皮囊里的板油抹在协议落款处,用拇指重重按下去。然后他也从怀里取出一块旧毡布,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个孩子的涂鸦——那是他小女儿在毡布上画的第二只羊,第一只在游牧转场时被风雪冻死了。他把这块毡布摊在协议旁边,也不解释,只说了句——“萧丞相,我们都是替人守东西的。你守你的账册,我守这片不怎么长东西的草原。今晚这顿茶喝完,你我便是半个邻居。”
与此同时,顾远山一直在暗处发力。扬州商队在雍州的铁矿石运输上本就占了很大份额——从陇西矿场到黄河渡口,从子午岭到井陉关,大半条陆路运输线都是顾远山的商队在跑。冀雍马市交易一敲定,萧衍便将铁矿转运的协议全部签给了顾远山。顾远山在这笔交易中分走了三成转运收益——这笔银子的数目比盐路之战时青州给雍州的那笔关税还多。他把分得的第一批商货不是转去钱庄换成银锭,而是直接派人从扬州运来满船的新茶,将这些新茶全部以“萧”字商号的名义送到陇西盐井镇,分给那些在风雪里为他押了多年铁矿的老役夫们做冬茶。
顾远山站在荥阳渡的栈桥上看着他的船队在黄河上排成一条长长的黑线,对身后的账房先生说了一句话——“丞相之才,若在扬州可富甲天下。好在他不在。他在,我们这些商人才能跟在后面把粮道跑成黄金。”
建安四十年春末,三方交易如精密机器一般开始运转。雍州的铁矿石由顾远山的商队分成三路运出陇西——第一路送往冀州换马,第二路送往阴山边境换须卜隆不出兵的承诺,第三路留给雍州自用。冀州的战马由阴阳关进入雍州地界,蒙战亲自验马——每一匹都要过三关:骨架、耐力、马蹄铁。匈奴草原上的战马以耐力著称,须卜隆送了第一批三百匹,蒙战验过之后只说了两个字:“好马。”
嬴月在朝堂上听着军报的呈文,手里捏着朱笔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过。直听到最后一句,才只批了一个字——“准。”
四月十二,嬴成在阴山大营里收到了新配发的军械和战马。铁鹰锐士的弓全部换了新弦——这批弓弦是用荆州进贡的山蚕丝绞的,比旧式牛筋弦韧性更强。箭簇从三棱簇换成了四棱破甲簇——新式箭簇的穿透力比旧式强三成,能在百步外射穿匈奴的双层皮甲。战马也补了三百匹——三百匹匈奴草原上最好的战马,经由冀州如数转来,皮毛油亮,马蹄铁是蒙战亲自验过的。当然,这批战马和军械的补给全部列在盐铁曹统一核算的定额之内,连须卜隆互市的马匹数也要经马政司审核。
“萧衍此人,是个人物。他掐本将粮道时比谁都狠,送本将战马时比谁都快。这样的人,怕他比敬他更管用。”他把新弓放回军械箱里,语气比去年冬天收到削减补给时平得多。然后他走出帐外望着南边,说了一句赵武没听懂的话——“这批马是须卜隆的。他去阴山废驿站时,不知道有没有见到当年冰河上你踩歪的那块系船石。”
五月底,冀雍马市的第一批战马在阴阳关完成了交割。消息传到兖州、青州、荆州,九州各牧使的反应各异。田楷在齐郡水师大营的海图前站了很久,说了句“萧衍这笔账算得太精了”。苏茂正在和幕僚对弈,只说了句“不滞于物”。楼渊收到公孙先生的密函,里面只有一行字——“萧衍之才,九州罕见。”他把密函折好放进抽屉,说了句公孙先生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才胜其主,是为大患。”
这是萧衍第一次以个人的才名同时震动冀州、青州、荆州三州牧。他的“九州第一才子”之名不是自封的——是各州牧使在各自的书房里咬着牙承认的。从贡院红榜到盐铁二十五策,从葫芦口伏击到冀雍马市,这个从渭源县徒步三百里走到雍州城的寒门子弟,用了半辈子把别人嘴里的“萧条的萧”变成了各州牧使嘴里咬着牙也绕不开的三个字。
六月初,嬴鼎在朝堂上第一次正式见识萧衍的辩才。早朝上嬴蒙提出质疑马市的长远风险——“冀州得了铁,匈奴得了铁,雍州只得了马。万一冀州翻脸、匈奴毁约,这批马便是雍州的软肋。”嬴蒙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几个世家文臣纷纷点头。嬴鼎坐在君侯下手,手指在案沿上微微扣紧——他听出嬴蒙这句“万一”不是在问策,是在用父亲当年离开御书房时连灯都不敢回头望的无奈来激他的父亲。他偏过头望向文官队列里的萧衍,目光里有压不住的担心。
萧衍从文官队列中站出来走到御道前,行礼如仪。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叠早已备好的折页——不是给嬴蒙看的,是给满殿朝臣看的。“嬴将军的顾虑,臣已一一核算过。第一,冀州若毁约收回马市,首要受损的不是雍州——是冀州牧马场的马匹积压无法变现,邯郸铁矿山的路没有雍州帮修照样烂在山里,楼渊得罪须卜隆更损失草原贸易通道。第二,匈奴若毁约出兵,须卜隆的右贤王位便坐不稳——呼延屠会趁此收回须卜隆的部众和草场,匈奴内部的分裂比我们更急。第三,雍州得了这批马,今秋铁鹰锐士便可扩编三个营,北疆防线比去年多顶三个月。这笔交易无论怎么算,雍州都得利——不是短期利,是长期利。”
他把折页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自己画的一张简易账目平衡表,三家各自的收益和风险罗列得清清楚楚。“嬴将军若还不放心,臣可以将这些数据全部公开——让各州使者带回去让各牧使自己看。看看谁在这笔交易里分走的利最小,谁分的风险最大。”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嬴蒙。那目光里没有挑衅,“嬴将军担心雍州吃亏,臣与嬴将军担心的原是同一件事。”
嬴蒙没有再说话。他当然知道萧衍不会吃马市的亏——他只是想让萧衍在朝堂上当着世子的面被怀疑是那个拿不出反驳理由的人。可他忘了,萧衍这十几年就是从无数次当廷被人指着鼻子骂寒门子的经历里站起来的。
赴冀途中,萧衍在井陉关遇刺。
不是楼渊派的人——是青州田楷的死士。田楷在三方交易中吃了暗亏:青州原来可以通过限制盐路来掐雍州的脖子,现在雍州靠冀州马市自己补上了马政缺口,青州的盐路筹码便少了一半。他派人混入冀雍边境的商队,趁萧衍在驿馆门外下车时从人群中拔刀便刺。第一刀划破了萧衍的左臂,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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