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宫的雾,浓得化不开,像是从地底深渊渗出的叹息,年复一年地缠绕着青瓦白墙。这雾也仿佛漫进了丞相府深处的“墨竹苑”,浸透了每一竿移栽于此的墨竹,让这处本应属于丞相夫人的居所,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来自北唐的湿冷与孤寂。
萧月住在这里,已经数年。
名义上,她是丞相杨子墨的妻子,华夏权力格局中最具话题性的联姻女主角。实际上,她与杨子墨,是这府邸中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们的寝室在“墨竹苑”主楼顶层,宽敞得近乎空旷。房间被一道无形的界线无声地分割。杨子墨的那一侧,靠墙立着巨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研制阁的机密报告、武器系统的三维投影水晶、星图与海图的加密卷轴,还有零星几盆他偶尔会看上一眼的、生命力顽强的兰草——与他袖口那株遥相呼应。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永远堆叠着最新的文件,空气中弥漫着特种纸张和淡淡墨汁的味道,偶尔混杂着一丝来自地下工坊的、极淡的金属冷却液气息。
萧月的这一侧,则截然不同。临窗设着一张软榻,榻边小几上常年温着来自北唐月照宫的“雪顶含翠”。墙边多宝格里,摆放的不是古玩,而是封存着稀有植物种子的玉盒、浸泡着奇异生物标本的琉璃瓶、以及几卷明显年代久远的兽皮卷宗——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部分笔记。她的妆台简洁,唯一显眼的是一支孤零零的凤形金簪,与几件素色襦裙挂在一起。属于她的气息,是清冷的药香与陈年书卷的微涩。
夜晚,是这间寝室最安静,也最凸显距离的时刻。
两人同榻而眠。这张床极大,用的是上好的南海沉香木,雕着繁复的云纹,锦被柔软,足够四五人安卧。然而,他们各自躺在一边,中间的空隙宽得足以再躺下两人。杨子墨习惯仰卧,呼吸均匀绵长,仿佛随时在脑海中推演着复杂的算式或棋局。萧月则多半侧身向窗,凝视着窗外被庭院灯光晕染得朦朦胧胧的墨竹影子,听着夜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那声音总让她恍惚间以为还在月照宫的听竹轩。
没有言语。没有触碰。甚至连翻身都极其克制,仿佛怕惊扰了对方,更怕打破这维持表面平静的脆弱默契。身体的温度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有时萧月深夜醒来,能听到杨子墨在梦中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呓语,音节模糊,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感,与白日那个挥斥方遒的丞相并无二致。她则会默默攥紧被角,指尖冰凉。
这就是他们的婚姻。一场成功的政治交易,一个稳固的利益联盟,唯独不是家。萧月用自己换来了北唐长公主法统的绝对安全,杨子墨则得到了北唐的技术窗口与战略缓冲。至于交易标的本身——他们这两个人,则被各自的责任、算计和过往,隔绝在了冰冷协议的两端。
萧月将绝大部分的心力,都投注回了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故土。借助“丞相夫人”身份带来的超然地位(动她须掂量杨子墨的反应),她终于得以推行筹划已久的变革——设立“北唐议事内阁”。
诏令由听竹轩发出,以长公主宝玺加印,通传北唐各处:“为集众智,明决策,顺时势,安基业,特设北唐议事内阁。凡资源调配、项目立废、人员升降、外务接洽(非涉根本),皆由内阁议定草案,呈报本宫裁决。内阁设首辅一人,总领议事;次辅二至三人,协理庶务;阁员若干,代表各方,共商政事。”
制度设计上,萧月煞费苦心。内阁首辅由长公主亲自任命,向长公主直接负责。理论上,首辅是她意志在内阁的延伸和执行官,其权柄完全依附于她的信任。内阁的运作流程明确为:阁员或首辅提议 -> 内阁会议商议、修订 -> 形成决议草案上报长公主 -> 萧月批阅(可否决、修改、直接通过)并加盖宝玺/私章 -> 发回内阁,由首辅监督相关衙门执行。
她想得很清楚:通过首辅这条线,她可以主导议程;通过最终裁决权,她可以控制方向;通过将陈长老、王执事、李供奉等巨头纳入框架,用集体议事和规章制度束缚他们的个人专断;同时引入地方宗族、技艺元老、少壮菁英,稀释旧有派系浓度,制造新的制衡点。理想中,内阁应是她收回权力、重塑北唐统治核心的利器,一个既能发挥集体智慧,又能确保她最高权威的精密机器。
她选择了宋秋作为首任内阁首辅。宋秋忠诚、干练、熟知北唐情弊,更是她绝对的心腹。萧月期望宋秋能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切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将内阁引向她设定的轨道。
最初,内阁在月照宫集贤殿的首次亮相,确实带来了一丝新气象。各方代表济济一堂,至少在表面上,开始遵循新的议事规则。宋秋雷厉风行,推动了几项萧月关心的清查案和资源调整方案。陈长老等人面色阴沉,但在公开场合,依然保持着对长公主制度的恭敬。
然而,萧月很快发现,她设计的精妙机器,一旦投入由活生生的人、尤其是各怀鬼胎的人组成的复杂系统,便会发生惊人的异变,产生完全背离设计初衷的“涌现效应”。
失败,是从最细微的齿轮啮合处开始的。
尽管宋秋是首辅,掌握议程安排权,但“复兴派”(以陈、王、李为核心,联合了部分担忧北唐失去独立性、或渴望重现北唐昔日“江湖共主”荣光的地方势力和元老)的阁员们,有无数办法让重要议题“难以启动”。他们会在议事前进行广泛的非正式“沟通”,形成隐性的共识或阻力。当宋秋提出某项触及他们利益的议案时,他们会以“兹事体大,需更周密调研”、“牵涉甚广,宜缓图之”、“此乃北唐古制,不可轻动”等冠冕堂皇的理由,要求成立专项小组“深入研究”,而小组成员往往被他们的人把持,研究过程旷日持久,结果往往是不了了之,或产出大量充满技术性质疑、让人望而生畏的报告,使得议案本身失去推进动力。相反,那些有利于他们各自派系扩张、资源攫取的提案,则会被他们巧妙包装成“符合北唐整体利益”、“应对丞相府潜在压力”、“弘扬北唐传统技艺”的紧急要务,通过盟友或中间派阁员提出,在议事中快速造势,裹挟通过。
即使有些议案在宋秋的坚持和萧月的默许下进入了正式讨论,在“内阁会议商议、修订”这个环节,也会经历一番面目全非的“精加工”。“复兴派”阁员个个都是辩论高手、规则利用专家。他们擅长抠字眼、引用晦涩的北唐古例、夸大执行的技术难度和资源消耗、或者将议题引向无关宏旨的细节争执。一个简单的“加强龙武卫生物防护装备配给”的提议,经过他们一番“补充完善”,可能变成“全面评估北唐各战斗序列防护短板及提升路径的长期规划”,并将龙武卫的需求与蛊毒门、机关营的需求并列,甚至优先考虑“更具北唐特色”的生物粘液防护或机关装甲,完全模糊了萧月加强嫡系力量的初衷。最终形成的草案,词汇严谨,逻辑看似自洽,却与萧月的本意南辕北辙,成了一锅各方利益均沾、但核心目标模糊的“大杂烩”。
虽然萧月拥有最终裁决权,她可以否决、修改草案。但她很快面临两难:如果频繁否决,会被指责“独断专行,不尊重内阁集体意见”,损害新制度的威信,也让她“广开言路”的初衷显得虚伪。如果修改,草案往往已被“加工”得结构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幅修改等于重写,耗费精力巨大,且可能引发内阁更强烈的反弹。更多时候,她只能在一些关键条款上略作调整,然后批准。
然而,批准,只是开始。文件盖上宝玺,发回内阁执行,才是“复兴派”施展手段的主场。他们掌控着北唐绝大部分的实务部门——蛊毒门的培育工坊、百草堂的药田与提炼所、机关营的制造局、以及关键的仓储、运输、人事机构。当执行命令到达这些地方,有太多“合情合理”的借口可以拖延、打折、变通。
“所需的‘寒玉髓’纯度原料本月产量不足,需待下月。”
“龙武卫定制的防护甲片,其核心阵法铭文与现有蛊虫分泌物存在排斥反应,正在紧急研发适配涂层,预计需时三个月。”
“抽调至新项目的熟练工匠,其原岗位暂无合适接替者,强行抽调恐影响‘赤鳞蛊’(陈长老的项目)或‘新型机关兽’(李供奉的项目)进度,此二者皆关乎北唐战力。”
“长公主批示的‘优先保障’,我们理解,但‘百草堂’培育的‘幽冥花’正值关键花期,所需灵液灌溉亦属‘优先’范畴,资源调配实在捉襟见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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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反馈通过内阁渠道层层上报,有理有据,情词恳切,凸显着“执行中的实际困难”。首辅宋秋焦头烂额,奔走协调,但面对盘根错节的部门利益和阳奉阴违,她个人的权威和精力远远不够。萧月的政令,仿佛陷入了一片无形的泥沼,每前进一寸都阻力重重,最终往往只能达成一个缩水、变形的结果。而那些未能有效执行的个案,追责起来更是困难重重,涉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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