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将士们,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可他们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
那个女人——他们听说是王妃,是王爷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从京城千里奔袭来的贵人——此刻就跪在地上,跪在那摊血水里。
她的衣裙早就脏了,靛蓝色的粗布上浸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分不清是伤者的,还是她自己蹭上的。她的头发散落下来,沾了汗,沾了血,一缕一缕贴在脸侧。她顾不上理。
有个年轻的士兵,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他想起自己刚参军的时候,听老兵说,打仗的时候,受伤了只能靠自己,将军们只要军功,才不会管你死活。
他信了。
可此刻,他看着那个女人跪在地上,满手是血,浑身是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却在救他们的兄弟——
他好像觉得也不全是。
也有老兵,站得笔直,都是打过很多仗的,见过很多贵人,那些贵人们,连看都不会看他们一眼,更别说沾他们的血。
这样的伤,若是平日在战场上,更多的是求个解脱,哪里还奢求活命?
可这个女人,她金尊玉贵,却不嫌弃,不放弃地救治那个人。
他们默契地围过去,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站在旁边,挡住四面八方来的风,都默默地看着,那个在血水里,就是他们兄弟的女人。
“他叫什么名字?”苏桥雪沙哑着嗓音,眼眶丝丝缕缕地泛着血丝,原本红润的唇瓣翘起细细的毛刺,挽起的头发散落下来,略显狼狈。
医帐里安静了一瞬,才有旁边床上的一个小兵,手压着胸前的伤口缓缓坐起身,“他叫张顺,我们都是神机营的。”
张顺——苏桥雪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她后悔了,当时不该是因为心中的愧疚,没有好好看看那些人,也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
他们该被记住的,至少她要记住的。
苏桥雪又问起,“他们呢?你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吗?”
那个小兵一愣,不明白苏桥雪问的是谁。
苏桥雪淡淡地笑了笑,愧疚的,无奈的,或许还有些悲凉,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又将目光调回张顺的身上。
这两日,换药喂水,她都亲力亲为,抢救了三回,她都将他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外面那些人知道,王妃仗义,将他们这些兄弟视如亲人,尽心竭力地救治,那些受了伤的人,仿佛都有了气力。
整个神机营,乃至那些平日里散漫惯了的羽林卫都升起了与有荣焉的自豪感,一时间军队上下一心,士气空前地高涨。
“王妃,吃饭了。”季伤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嗓子也是沙哑的。
他叹了口气,整个军营只有他一个大夫,这两日伤患越来越多,他已经竭尽所能了,怕是接下来还会更多,他需要王妃,可王妃这个样子,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劝。
苏桥雪机械性地抓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她当然不会绝食,她还要留着力气救回张顺。
季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家在方元镇的地方,整个镇子只有几千人,我们生活得无忧无虑的,突然有一天,隔壁的五叔生了病,后来。越来越多的人生了病,”
苏桥雪侧过头,看向他,“是瘟疫?”
“是瘟疫,而且是治不好的瘟疫,突然有一天来了一队兵,将方元镇围了起来,不让出也不让进,围了十多天吧,来来往往很多大夫,可方元镇还是很严重,而且开始向旁边的村子蔓延,蔓延的特别快,最后是王爷下令,一把火烧了方元镇,一个都没有留下。”
苏桥雪的手颤了颤,陈妄,他是一个将百姓看得很重的人,又是如何的不得已才下那样的命令。
季伤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我回到方元镇的时候,只想报仇,便一腔热血地去刺杀王爷,”季伤迎上苏桥雪看过来的目光,无奈地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不自量力,我失败了,以为自己死定了,王爷没杀我,让我去了军医营,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军医竭尽所能依然束手无策,若是任由瘟疫蔓延,死的就不止是方元镇的人,会有更多更多的人。”
苏桥雪心中一紧,眼角泛红。
“我师傅常说,‘作为医者,救不了的,比救得了的多’。”
季伤后退了一步,深深作揖,“王妃,王爷破城了,辰州还在等着我们。”
季伤说完,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桥雪,便转身离开。
医帐又安静了下来,张顺微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苏桥雪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馒头,终究是明白了老师曾经说过的那句话,“选择即辜负。”
救一个就意味着辜负另一个,救天下人更是。
她闭上眼角,眼角那滴泪缓缓滑落,再次睁开时,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润,目光比以往更深沉了些,有些东西终究是改变了,可她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她站起身,再次给张顺做了检查,确定他生命无碍,只是还需要时间醒来,便转身离开。
出了医帐,欢呼震天,短短数日,辰州城破。
来往兵士扯着嗓子吼,吼的什么?或许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抑或可以回家的期盼。
没有人愿意打仗,即便是这些戍守城防的将士。
篝火已经燃起来了,一簇,两簇,一片。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那些笑着笑着就哭了的脸。苏桥雪沿着军营的路慢慢地走,边走边看着这一切。
风从湖那边吹过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
墨玉不再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苏桥雪走着走着,提着裙摆跑了起来,身后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可往外,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跑到湖边,停下来,抬起头,望向湖的那边,那是辰州城的方向。
他呢?
他回来了吗?
城里的人呢?怎么样了?
苏桥雪站在湖边,望了许久,可湖那边,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路往回走,墨玉依旧跟在身后,依旧沉默。
回到营帐,随意地牵了一匹马,“去辰州”,她想见他,立刻,马上
策马狂奔,约莫两刻,便停在了辰州城下,守门的士兵都知道营里有个女人,是靖宁王妃,不仅炸了两座山填平湖面,让他们渡了河,还将伤兵当兄弟,日夜照料。
士兵虽没见过她,可就是知道这个女人是他们口中的那个王妃,一路上竟也没人阻拦。
眼前的辰州城,像一头死去的巨兽,伏在那里,城门洞开,像张开的大口,等着吞噬每一个走进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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