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门外靠近运河码头,人多车马多,靠在岸边的船更多,天南海北的人员大多经由崇文门和东便门进出京城。
天气虽冷,城内城外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阮筠默念记下来的地址,在街边转了两圈,实在找不到槐树巷在哪里,往周围看看,走向一家茶坊。
茶坊外面挂着印了店铺名字的幡布,边缘起了毛边,看着有些年头了。
里面差不多坐满了人,大多是刚从外地进京的人,风尘仆仆,在这里歇脚休息。
她买了一碗茶,笑问:“店家,我刚到京城不久,不大认识地方,想跟您老打听一下槐树巷在哪里?”
店家忙得很,等了片刻钟,才抽空回答:“槐树巷?这里出门右拐,过两条巷子,路口种了一大棵槐树的就是。”
“多谢。”
阮筠往外走,随意一转头,意外对上几个人的目光,更奇怪的是那些人迅速扭头撇开目光。
她顿时警惕起来,面上不显,步履如常地离开茶坊,往左拐了。
匆匆一瞥,只能大概看出刚才那三人三十多岁,面相看上去就不好惹,坐的桌子靠近柜台,细听能听见她和店家的对话。
阮筠不敢冒险,当即改变去找大房的主意。
茶坊酒肆人多容易打听消息,同时鱼龙混杂,冒然前去存在危险。
她暗暗警醒自己,专挑人多的通阔大路走。
在一处路口右拐时,前面突然冲过来一个人影。
她戴着帷帽,还要留心后面有没有人跟上来,注意到面前的人时,急忙止住脚步。
停得太急,脚下勉强稳住,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阮筠竭力保持平衡,肩膀与来人斜斜擦过。
待她站稳,还未来得及询问来人的情况,对方一屁股摔在地面,捂住左腿,大声喊叫:“哎呦!疼死我了!哪个不长眼的撞了老娘!”
两人只是衣服简单碰了一下,居然能把人撞倒吗?
对方还在哭嚎,阮筠不得不问:“大娘,您怎么样?具体是哪里疼?”
坐在地上的妇人猛地抬头,一把抱住她的腿,“就是你撞的我!赔钱!带我去看大夫!”
她透过纱帘看清妇人的长相,下意识睁大双眼,仔细辨认。
妇人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旧衣,脸庞瘦削,长了不少皱纹,比记忆里的模样苍老了十几岁,眼睛里布满精明狡猾,比十年前更甚。
“你说话啊!是不是心虚?!”
阮筠努力往后退,可妇人力气太大,一时挣脱不开,周围大多是围在边上看热闹的路人,没人上来帮忙。
“我没有撞到你,这里是路口,刚才是你先撞过来的,我躲开了。”她冷静解释刚才的情形,“我不会赔钱给你。”
“不赔?!”妇人声音尖细,“就是你撞的我!赔钱!一百两!”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
一家五口一年正常花销大概在二十两白银,妇人张口就是一百两白银,难不成当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还以为自己是定国公府大房的管事婆子吗?
阮筠心里最后一丝同情彻底消散,冷声道:“既然说不清楚,那就报官,去京兆府,去刑部,到公堂上辩清楚明白。”
妇人双手松动几分,嘴上硬撑着重复:“就是你撞的我,一定得赔钱!”
叫了几遍,似乎发现周围没人帮衬着说话,妇人眼睛骨碌碌地一转:“姑娘,您是好心人,我快五十了,老了没活干,家里孙子刚出生,连口奶都没得吃,您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
妇人一边说一边抹眼睛,最后真真切切地掉了几滴泪。
阮筠不为所动:“巡逻的兵马司来了,一起去衙门吧。”
借着抹眼泪的空当,妇人低头往后一看,三四名兵马司的人正朝这边走来。
“这世道,人心真是太坏了!”妇人慢腾腾爬起来,摇头叹气,“小姑娘年纪轻轻的,一点良心都没有……”
妇人骂骂咧咧,说是快五十岁了,身形灵活,脚步如常,挤进人群里,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路口。
阮筠停在原位,眺望妇人离开的方向,琢磨那个路口与槐树巷的关系。
“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一位年轻妇人见她停在原地不动,上前宽慰道:“那个人经常蹲在路口,惯会故意撞人,还专挑像你这样的年轻姑娘,看准你们脸皮薄,她撒泼耍赖再装装可怜,其他姑娘心一软,就会给些银子。”
旁边还未散去的路人连声附和,听上去似乎见怪不怪了。
阮筠问:“她住在附近?”
“差不多,十天半个月地出现一次。”
她朝对方道了声谢,快步离开。
先前她一直戴着帷帽,妇人没有认出她,如果继续留在原地不小心被撞见了,难免会生波澜。
只是……大房如今竟沦落到这般穷困潦倒的境地了吗?
即使老定国公去世后,傅家三房分了家,依老定国公对长子的疼爱,生前应当留了不少家产给大房。
可能是败光了。
今日如果遇到的是陌生的普通妇人,阮筠或许还会请对方去医馆瞧瞧,可惜遇到的是故人。
她再心软,也不会对可能是当初谋害自己的人施以善意,更何况对方在故意讹人。
阮筠抬头看看天色,已经过了午间,太阳挂在西边,不算晚。
她不再耽搁,朝北走。
从城南到城北,路很长,到国子监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调匀呼吸后,才继续往前走。
这个时刻国子监的人比较少,守在官衙外的门房年纪大了,精神不大好,坐在门口发呆。
“劳驾。”阮筠取下帷帽,拿在胸前,隐约挡在下巴的位置,“这里是国子监吗?”
门房甩甩脑袋,回神:“是,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来京城投奔亲戚的,听说亲戚在国子监当官,就来这里问问。”
“找哪位大人?”
阮筠报出自家父亲的名讳。
“阮博士啊,他离开京城好久了,还没回衙门呢。”门房打量跟前的人,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你以前是不是来过国子监?”
“没有,您老记错了吧?”阮筠微笑,戴上帷帽,“既然阮博士不在,我就先回去了。”
好在门房只是奇怪地多打量一阵,没再说什么。
一个多月前来国子监的时候,她得到同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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