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仪摇了摇头。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后,她就很少参加宫宴了。每次看到少帝那些精心挑选的“人选”,她都觉得可笑又可悲。在皇家眼中,她永远只是一枚棋子,可以用来联姻,可以用来笼络人心,却从来不是有自己意愿的人。
“回话说,我身体不适。”明仪淡淡道,“另外,把府里的灯都点上吧。”
“全都点上?”老嬷嬷有些惊讶。长公主府有三百六十五盏灯,是当年大婚时先帝赏赐的,平日只在年节时才全部点亮。
“嗯,全都点上。”明仪望向北方的天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老嬷嬷不敢多问,躬身退下。不久,整个长公主府亮如白昼,连最偏僻的角落都挂上了花灯。明仪独自走向后院的观星台,那是整个府邸最高的地方,可以望见半个洛安城,也能望见北方的天空。
三年前,燕云徹就是从这条路上离开的。那夜暴雨如注,他浑身湿透,却眼神灼灼地对她许下承诺。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每一日她都在数,都在等。
观星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明仪扶着栏杆,望向北方。那里只有一片漆黑,没有灯火,没有马蹄声,什么都没有。
“你在哪里……”她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三年来,她不是没有动摇过。尤其是在深夜独自醒来,看着空荡的寝殿;在病中无人依靠,只能自己喝药;在听到朝中那些闲言碎语,却无人为她辩驳的时候。她也曾问自己,等一个可能已经死去的人,值得吗?
但每次想到燕云徹那双眼睛,想到他说“等我三年”时的神情,她就无法放弃。那是她生命中唯一一次,有人不是为了她的身份,不是为了利益,只是单纯地为了她这个人,去拼命,去搏一个未来。
远处传来钟声。子时了。
三年之约,到期了。
明仪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脸颊滑落。她等到了最后一刻,等到了约定的最后一天,最后一个时辰。可是他没有来。
也许,他真的回不来了。
也许,三年前的那个雨夜,那个吻,那个承诺,都只是一场梦。
明仪松开握着栏杆的手,准备转身离开。就在这时,她听见观星台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很轻,几乎被风声和远处的喧闹掩盖,但她听到了。
那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是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是某种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
明仪猛地转身,望向楼梯口。
一个身影缓缓走上观星台。他走得很慢,似乎每一步都很艰难。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破旧的黑色大氅,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中拄着一柄长剑,不是用来装饰的那种,而是战场上用的、饮过血的剑。
明仪僵在原地,心脏像是停止了跳动。她不敢呼吸,不敢眨眼,生怕这一切又是自己的幻觉。
那人走到观星台中央,停下了脚步。他缓缓抬起头,掀开风帽。
那是一张明仪熟悉却又陌生的脸。熟悉的是眉眼轮廓,是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睛。陌生的是那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伤疤,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沧桑和疲惫,是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如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
但他确实是燕云徹。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三年北境的沙场征战,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的背依然挺直,但明仪能看出,他的左腿有些不便,每走一步都微微滞涩。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风声在耳边呼啸,远处传来上元佳节的喧闹和烟花绽放的声音。但他们之间,只有沉默。
许久,燕云徹动了。他拄着剑,单膝跪地,动作有些僵硬,却依旧标准。
“臣,燕云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赴三年之约,归来复命。”
明仪还是没有动。她看着他跪在那里,看着那道狰狞的伤疤,看着他握着剑柄的手上布满的茧子和冻疮留下的痕迹,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伤痛。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说:“等我三年。”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满身伤痕,带着九死一生的经历,但他回来了。
明仪终于动了。她一步一步走向他,脚步很轻,却很坚定。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受伤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燕云徹抬起头,看着她。三年不见,她清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少了几分从前的疏离。她还是那么美,素白的脸上未施脂粉,在灯火的映照下,像是玉雕的一般。
“小伤。”他说,简短得一如从前。
明仪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他脸上的伤疤。燕云徹微微一颤,但没有避开。她的指尖很凉,触感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疼吗?”她问。
燕云徹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他在草原上,在雪地里,在尸山血海中,无数次想起这张脸。想起她清冷的眉眼,想起她偶尔流露的温柔,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踮起脚尖吻他的模样。
那是支撑他活下来的唯一念想。
“起来。”明仪说,伸手去扶他。
燕云徹借着她的力站起身,但很快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这个动作刺痛了明仪——三年不见,他依然谨记着身份之别。
“少帝知道你已经回来了吗?”明仪问。
“臣刚进城,尚未进宫复命。”燕云徹说,“臣……先来了这里。”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让明仪心头一震。他刚回洛安,连宫都没进,就先来见她。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你……”明仪想说什么,却忽然发现他大氅的下摆有深色的痕迹。她皱眉,伸手去碰,指尖触到一片濡湿。
是血。
“你受伤了。”这次不是疑问,而是肯定。明仪的声音冷了下来,“为什么不先去治伤?”
燕云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今日是三年之约的最后一日。臣答应了殿下,要在今日回来。”
“所以你就带着伤,连夜赶路?”明仪的声音里有了怒意,“燕云徹,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死?”
“臣知道。”燕云徹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臣更知道,若今日不来,殿下会以为臣死了,会放弃等待。”
明仪怔住了。他说的没错。如果今夜他没有出现,她会以为他死了,会放弃等待,也许会接受少帝的安排,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度过余生。
“蠢货。”她低声骂了一句,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燕云徹嘴角微微扬起,那是明仪熟悉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殿下骂得对。”
明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我来。”她转身走下观星台,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燕云徹会跟上。
他们穿过灯火通明的庭院,走进内室。明仪吩咐侍女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和伤药,然后屏退了所有人。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明仪走到燕云徹面前,伸手去解他的大氅。
“殿下,臣自己来。”燕云徹后退一步。
“别动。”明仪的声音不容置疑,“你手上有伤,不方便。”
燕云徹僵在原地,看着她解开大氅的系带。玄色的大氅滑落在地,露出里面同样玄色的劲装。明仪这才看见,他的左肩有一处明显的伤口,虽然已经简单包扎过,但血迹已经渗透了布料。
“坐下。”明仪指着窗边的软榻。
燕云徹依言坐下。明仪走到他身边,开始解他上衣的系带。她的手指很稳,没有丝毫颤抖,但燕云徹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外衣解开,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左肩处的血迹更加明显,已经晕开一大片。明仪用剪刀小心地剪开布料,露出下面的伤口。
那是一处箭伤,伤口很深,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周围红肿发炎,显然没有得到妥善处理。
明仪的眉头皱得更紧。“什么时候伤的?”
“七天前。”燕云徹说,“在回洛安的路上,遇到了突厥残兵的埋伏。”
“七天……”明仪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就这样带着伤赶了七天路?”
“臣必须今日赶到。”燕云徹重复道,声音平静得近乎果决。
明仪不再说话。她仔细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燕云徹始终沉默着,只有在她触碰到伤口时,才会微微紧绷肌肉。
处理完肩上的伤,明仪又检查了他身上的其他伤口。大大小小,新旧叠加,有刀伤,有箭伤,还有冻伤留下的疤痕。每一道伤,都是一次生死搏杀。
明仪的手指轻轻抚过他胸口一道最深的伤疤。那道疤从左胸一直到肋下,只差一点就会致命。
“这是什么时候?”她问。
“去年冬天。”燕云徹说,“在狼山,被突厥大将阿史那戈的弯刀所伤。”
“怎么活下来的?”
“想着殿下。”燕云徹说,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明仪耳中,“想着要回来见殿下,不能死。”
明仪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燕云徹。烛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道伤疤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眼睛,那双她熟悉的眼睛,依然清澈,依然坚定,依然藏着深不见底的情感。
“燕云徹,”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哽咽,“你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燕云徹沉默了很久,久到明仪以为他不会回答。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开口了。
“第一年,整顿北境军务,击退三次突厥进攻。第二年,深入草原,烧了突厥三个部落的粮草。第三年,与突厥主力决战于阴山,斩首三万,俘虏阿史那戈。”他顿了顿,“三个月前,追击残部,遭遇暴风雪,三千精锐,只回来了八百。”
他说得很简略,但明仪能想象出那是什么样的场景。尸山血海,冰天雪地,每一次战斗都是生死一线。而他,就在那样的环境中,战斗了三年,活了下来,只为了今日能站在她面前。
“为什么……”明仪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燕云徹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因为臣答应过殿下,要活着回来。因为臣答应过殿下,要用军功换取站在您身边的资格。”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明仪的手,“因为臣……爱慕殿下,从八年前被殿下救下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改变。”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明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三年了,她从未在人前哭过,即使在得知他可能已经死去的消息时,她也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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