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抗拒地摇摇头,在大悲之下她无望地喃喃道:“日子……好辛苦……”
由于极度的失温,这种温暖在最初的几秒钟里竟然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刺痛,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挑动她近乎停摆的末梢神经。
“姜柚见。”奚临的声音就在她耳廓上方震动,低沉而有力,掷地有声,穿过她涣散的意识,“这日子太苦了,对吗?”
姜柚见的呼吸一滞,在错愕中恢复了些知觉,滚烫的眼泪洇湿了他的内衬,似乎隔着衣料烫到了奚临。
“好好活着。”他一字一顿,忽然又想起了一些重要的诱饵,“你上次提过录像带,我答应帮你修好录像带。”
听到“录像带”三个字,姜柚见的身体在羽绒服的包裹下轻颤了一下,那是她枯萎生命里最后一点不甘心的余烬。
“为什么要修好它?”奚临察觉到了她的反应,变本加厉地追问,不让她有机会再次丧失意识,“那里面的东西,对你真的很重要,对吗?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姜柚见张了张嘴,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起一阵细碎的疼,也让她彻底找回了现实的知觉。
“是……”她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身体回暖了之后,她才喃喃说出句完整的话,“我想看看……玉芬,不管她有没有爱过我。”
奚临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度深邃,生命面前,又迫使他不得不说很多话。
可惜他不了解姜柚见,不知道什么才是她活下去最大的动力。
他也许该早就察觉,这个在家里逆来顺受的少女,真正打败她的未必是暴力,而是她无法拒绝的若即若离的亲情……
这样的情形最忌讳流连梦境,一梦……人就去了。
他没有追问玉芬是谁,但是大概能猜测到一些可能性,给予了她最世俗也最直接的诱惑。
“那就熬过今晚,亲自看看她留给你什么。”
他宽大的手掌安抚性地摩挲着她失温的后背,语调放缓,带了一点诱哄的味道:“巧克力……我以后会给你更多的巧克力。不止这一块,也不是叶若给的那种。你要多少有多少,拿去分给你最好的朋友,分给所有你想分的人。”
那个夜晚之后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姜柚见忘记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在濒死之际,从小到大所有的委屈和苦楚都涌现心头,她一直在哭。
在为不同的痛苦的回忆而哭。
她也有一瞬想过,当灵魂脱离躯体的时候,她应该能和玉芬去一个世界,不用看录像带就能知道玉芬长什么样。
下一瞬,脑海里又闪回五岁时的记忆,她不小心打滑一头栽进温泉里,被外婆一把捞起来后,一边粗暴地给她换衣服,一边念叨着她是玉芬的劫。
她出生,就意味着玉芬死亡。
后来在电视剧里,她时常看到“保大还是保小”,很多故事里的女人死于难产。
她一度对父亲有些疏远,半年回家一趟父亲总是因为刚拉完大货而灰头土脸的,唯独一张笑脸抚慰人心。
那次父亲照例从省城帮她带了支自动铅笔,她没有接,扭着身体横着眼看他,质问道:
“玉芬生我的时候,你是不是要求保大。”
那天她看见姜光辉脸上错愕的神情,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抬头轻轻拍了下她的头,“叫程爽少给你看点电视剧。”
姜柚见追问:“那玉芬到底怎么死的,是不是……我害死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和哽咽。
“不是……”姜光辉看着她发红的眼,说,“柚见,你只需知道玉芬是期待你的降临的,至于玉芬怎么死的,等你长大了我再告诉你。”
等姜柚见好不容易盼到自己上初中了,进入青春期,应该算长大了。
姜光辉在那个夏天出门后,再也没回过家。
每次姜光辉回家例行的任务是,给姜柚见带来一支骊镇上没有的笔,从自动铅笔,带到钢笔。
有人说钢笔耐用,不需要带那么多。
只不过,像是要证明这句话一样,姜柚见收到过五支来自姜光辉带来的钢笔,两支英雄牌,两支毕加索,最后一支……是凌美。
而玉芬究竟是不是因她而死,所有人都恪守着这个秘密。
程爽像是知道这件事是一件关键的心理武器似的,抢东西不占上风的时候就选择魔法攻击,“要是没你这个讨厌鬼,二姨就还能好好活着!”
姜柚见永远会被这些话偃旗息鼓,耷拉下脸,不再争抢。
后来接触了更多的词汇,她知道,这叫原罪。
暴雪持续了整整一夜,等到天亮起的时候,天气短暂放晴,但是雪山比较蓬松,容易雪崩,救援队暂时上不来。
比骊镇的救援队先赶来救援的是几架搜救直升机,旋翼已经搅碎了北山顶部的流云。
一名穿着专业搜救服、带着呼吸器的私人救援队员会顺着缆绳滑下,像从天而降的神兵,精准通过定位系统找到了洞口。
他们成功获救,姜柚见知道,骊镇并没有配备这样的救援设施。
她那一次,切身地体会到,原来有人身上的羽绒服看起来没有那么臃肿,却能有效抵挡极地的寒冷,原来有人受困,是可以出动直升机的,而不需要靠处于高危作业中的人工。
第一次,在她高三这一年,她感受到了世界的参差。
春节过后,再到元宵,元宵之后,大家就得离家各讨生活了。
姜柚见照例出门帮家里买菜,上楼换衣服的时候,路过了自己让出给舅舅家的房间。
舅妈待在屋内,一脸得意地用棉布一件件擦拭自己的首饰,姜柚见路过的时候,她连忙抬头看来,脸色骤然变凶。
“都几点了,就让你外婆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啊,还不去帮忙。”
姜柚见感到莫名,你这么心疼外婆自己咋不去帮忙。
在心里腹诽了一句之后走开。
傍晚邻居家送了一只乌骨鸡,外婆让姜柚见煲了。
好食材不需要复杂的配料,放一点姜片和枸杞已经很香了。
“鸡汤煲好别忘了给客人送一碗上去。”
“好。”
从上次北山回来后,姜柚见生了场小感冒,很快就好,紧接着就赶上开学,白天收拾屋子的活儿就落到了其他家庭成员身上。
晚上姜柚见看书看得很晚,偶尔能看到奚临下楼,有时候点上一支烟,更多时候都在看苍茫的雪景。
这么说来,虽然奚临就住楼上,大家却很久没碰面了。
她听到送东西的任务,非但没有以前的反感,反而有些说不出清楚的激动。
端着鸡汤上楼,奚临没有像以往忙活自己的事,反而视线反复扫视桌面。
“这个房子地面上会有些缝隙吗?”
奚临沉声问道。
姜柚见摇摇头,是不确定的意思,“房子老了,应该不排除这些可能。”
“你需要找什么吗,我去帮你拿个强光手电。”
结果两人找了一番也一无所获,丢的是几块金属拨片,价格她没问,能让奚临自己找到,应该价值不菲。
姜柚见晚上到前厅的时候,一直等到其他人都不在的时候,低声问舅妈:
“舅妈,你最近收拾客人的屋子有看到几块金属拨片吗?”
这样一句简单问话,却招来一个白眼,“每天给他打扫也没往台子上放钱,谁能注意到这个啊,掉垃圾桶当垃圾倒了也说不定呢。”
姜柚见被呛得一时语塞,但是她深知有些东西的重要性。
她深吸一口气,严肃地对舅妈说:“那些东西价值不菲,如果你有印象在哪里看到一定跟我们说一声的好吗?”
舅妈似乎听不得任何好意的提醒,脸色一冷,“怎么,怀疑到我头上了?”
“楼上那个就是狗眼看人低,你打扫的时候给你放钱,我打扫的时候就不放钱了,什么道理。”
“他额外给了很多房费,按理说已经远远不止了……”姜柚见说,“舅妈,他没有义务再给我们。”
“我不管,给多少钱做多少事,丢了东西自己去找,别来找我。”舅妈开始耍起无赖,起身要离开,看到姜柚见坐着不动,厉声吼了句。
“起开,别烦我。”
不知是什么巧合,还是对方动作太大,一块刻着西里尔字母的拨片从舅妈兜里掉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悦耳的叮当声时,整个前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一刻,姜柚见从未举得世界会这样充满戏剧化。
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物件,舅妈眼疾手快捡走了,指着她鼻子警告道:“胳膊肘别往外拐,你要是敢污蔑长辈,我不会放过你。”
之前种种,让姜柚见闪回昔日的场景,舅妈无限溺爱蔡瑞凯,穷尽最恶毒无耻的话语熟络她。
“阿凯,别跟她学,她从小没妈,没人教她这些。”
“阿凯,想要什么直接就拿,跟谁都别客气,妈给你撑腰。”
“姐什么姐,她不配。”
这件事压在姜柚见心里一整晚,她努力打起精神刷真题,脑海里的念头却挥之不去。
她想到了人性之恶,她也目睹了人性之恶。
她很害怕,会不会自己有一天,也会坠入人性之恶。
穷也是原罪,让人又争又抢,杀红双眼,可到头来,谁抢到了也不见得发财。
她愈发不理解,但她也不能主动告发,那样等于站在全家人的对立面,她承受不了这个代价。
原以为这件事,她将永远藏在心里。
那天外婆得知奚临丢东西了,奚临说没关系,外婆还是打着电筒帮他去后院寻找,一把老骨头,猫着腰,眼神也不大好。
后院那么大,外婆就打算这么一寸寸寻找,甚至想到会不会掉进温泉池了,外公拿出泳镜准备下去看一眼。
姜柚见当时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所有力量都在轮番撕扯着她。
她忘记自己说出真相时是如何权衡的,也没有细想过后果,那一瞬间她什么都不怕。
“别找了,是舅妈拿的。”
外婆二话不说就冲向前厅。
一分钟后,尖利的声音响起,还有舅妈的脚步声。
“你胡说八道!你个没爹妈教的野种,你竟敢污蔑长辈!我非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舅妈跳脚咒骂,拿着扫帚就冲向后院。
姜柚见目睹这一切,内心失望到练逃跑的力气都没有,站在原地,又害怕又厌恶地迎接狂风骤雨。
舅妈冲上前抓住她的校服衣领,对她劈头一顿打,外婆在舅妈身后扯她的后衣领,一样用最恶毒的话骂她。
姜柚见的侧脸被指甲抠破,头发被拽下好几根,都很疼,但绝对没有她对人性失望来得严重。
她永远不能还手,尊重长辈是农村最重要的底线。
舅妈被外婆锁喉,激发出更大的愤怒。
“操XX,一家人都合起伙欺负我是吧!”
她大喊一声,回头向外婆动手。
“够了!”
舅舅上前,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舅妈脸上。
“啪!”
那响声比昨晚木柴爆裂的声音还要清脆。舅妈被打得一个踉跄,直接撞翻了旁边的水盆,热水泼了一地,在后院的地面流淌,狼狈不堪。
“嫌不够丢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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