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穆景初在斟酌过后,去了趟父亲惠王的书房。
惠王穆元廷年过四十,多年前不慎伤了腿脚后便渐渐从朝堂中隐退,近些年更是深居简出。他偶尔外出时虽以轮椅代步,在府中慢慢行走倒是无恙,这会儿正点了一炉清香,在书架上挑书。
听是穆景初的声音,便让他进去。
夕阳斜照,淡金色的日光穿透薄薄的窗纱,落在惠王颀长的侧影。
他原就是名儒教导的皇子,这些年修身养性,更是添了几分儒雅平和的气度。
难得儿子主动来书房,他瞧着对方脸色,不由笑道:“怎么,昨儿进宫,皇上给你出难题了?”
一语戳中心事,穆景初竟自笑了。
惠王便指了指里头的蒲团矮几,父子俩落座后,他便娶刚煮好的热水来泡茶,口中道:“说来听听。”
穆景初哪好劳动父亲,忙接过茶壶冲泡,将昨日殿中的事情简略说给惠王。
当日昭明帝提出要修道观,遭到群臣反对后,素来爱逢迎圣意的贺崇便琢磨着法子,想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由头——
平白耗巨资修道观,自然会引得物议如沸。不过昭明帝如今年已六十七,过两年就该是世间少有的古稀之龄了,他又是帝王之尊,到时候可不得好生庆贺一番?
迁走百姓修建道观,怎么也得一两年的功夫,这么掐指一算,若将道观作为帝王古稀之年千秋节的贺礼,倒是个极好的由头。
这种事,朝堂官员出面未必适宜,可若以皇子皇孙们的名义奉上,添了几分仁孝之心,可就不一样了。如同当年诸皇子为贺帝王生辰而修建西苑一样,如今凤子龙孙们为祈帝王长寿而献此贴心贺礼,就没人敢指摘什么了。
至于银钱,别处的不好动用,边防这几年还算安稳,稍稍挪些军费过来,再从别处添补一下,内廷再意思着出一点,便尽够了。
贺崇这主意一出,深得昭明帝赞许。
昨日将叔侄几个召进宫里,便是让梁王出面去说服死犟着不肯退步的宰相韩居敬,再由康王府、惠王府乃至公主府邸提出以道观恭贺千秋。
帝王圣意如此,其实已不太好推拒。
惠王听罢,瞧着袅袅茶烟,想起父皇宫里为修仙而四时不绝的青烟,轻轻摇了摇头。
“贺崇这老东西,确实会体察圣心,也难怪皇上器重信任。只是这事若推下去,边关少了军费让将士们吃苦不说,皇城后面那成片的百姓,怕是要怨声载道了。”
他瞧着儿子,低声道:“节俭军费开支,你必是反对的?”
穆景初点了点头。
“依你皇祖父那性子,你反对也没用。”惠王想起旧事,叹息道:“他真心想做的事,初时还肯讲道理,若真个遇阻,便会动用雷霆手腕,即使刻薄寡恩些也定要达成。我知道你的心思,但这件事咱们拦不住。”
穆景初又何尝不明白这道理?
收复灵武虽于边关和朝堂有极大的助益,却也绝非易事。昭明帝年轻时就不爱用兵动武,如今上了年纪,更是宁可在边关吃点亏,也不愿重整军威。比起心心念念的道观,削减军费开支亦是微不足道。
他知道拦不住,今日来也不是为这事。
“昨日皇上忽然提起了我的婚事。”穆景初给父亲斟满茶杯,缓声道:“他要给我赐婚。”
“是在威胁你?”
见穆景初点了点头,惠王面上浮起讶色,“你这是……松动了?”
儿子的婚事上,他这做父亲的其实比昭明帝还着急。只是穆景初性子倔,先前几番牵线搭桥都被断然推拒,惠王见他自身没有要娶亲的意思,也只能作罢。
今日穆景初忽然提起婚事,必是有了新的态度,这倒着实让惠王有些喜出望外。
穆景初看着他乍然浮起的笑意,有些无奈。
单是威胁赐婚,倒不至于让他松动。
皇命固然难以违抗,但他若真的不肯接受赐婚,总能有法子应对。不过既然机缘巧合,冥冥之中让他和魏窈频频相遇,又在当时的形势下稍有越矩之举,未尝不能在婚事上稍作转圜。只要魏窈愿意,或许……还能帮他办成另一件事。
穆景初既已想清楚,此刻便道:“儿子最近认识了一位女子,倒挺有趣。与其让皇上随意赐婚,不如抢先把婚事办了。”
“哦?是哪家的姑娘?”惠王饶有兴致。
“她叫魏窈。是魏芝翰刚从乡下找回来的女儿。”
这名字出口,惠王神情不由一顿。
魏芝翰在旁人眼里,几乎跟贺崇的亲儿子无异,他的女儿,又焉能跟贺崇撇清干系?
以儿子这些年对贺崇的态度……
惠王迟疑道:“你这是真心求娶,还是想借机查当年的事?”
见穆景初垂眸不答,又劝道:“他虽是你堂兄,却也是身份敏感的皇太孙。事情既已过去,文孺又好好地养在你膝下,又何必揪着不放?”
“退一步说,即使想查,也未必要娶魏家女儿,婚嫁是终身大事,可不能轻率地把一辈子搭进去。于你,于她,都未必有益。”
这话穆景初有些不好回答。
他想娶魏窈,固然掺杂了些私心,却也有旁的缘故——譬如从未有过的令他自己都诧异的心念牵系,譬如她说看过湿身的模样就该娶她。
不管背后是何缘由,既然心思缠绕于此,不妨一探究竟。
隐晦的心事不便向惠王言明,穆景初只是道:“成了亲未必就搭上一辈子。既是我提出此事,不论贺崇跟魏芝翰如何,我总不会亏待她。何况,她也未必愿意嫁给我。”
说到末尾的时候,他的声音竟添了稍许笑意。
惠王看着儿子那似想起某人后不自觉含笑的神情,一时间竟有点摸不透他的意思了。
不过穆景初既肯娶亲,他自不会阻拦。
只是提醒道:“你愿意成亲,我跟你母亲自然都高兴。只是你得想清楚、把握好分寸,别一招不慎,给自己设个美人计,回头栽进去,反倒失了初衷。”
“不至于。”穆景初失笑,“情爱本就无趣,何况是仇家门下的女儿。婚后善待便可,不会动心。”
惠王爷清楚他跟长兄的感情,听了这话,便点点头。
穆景初既得了父亲的允准,走出书房后瞧了瞧天色,决定明日让人递个消息约魏窈出来,先看看她的意思。
……
魏家的浮香院里,这会儿却正鸡飞狗跳。
魏窈瞧着边哭边闹的魏淑云,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落水之事后魏淑云被罚跪整夜,实在是这位被娇宠着长大的闺中千金从未有过的遭遇。夜里罚跪时,魏淑云心头积攒了多深的怨怪,可想而知。
这事还没平息,今儿前晌魏芝翰和贺氏一阵大吵,更是令满府震动——
魏芝翰当初身为鳏夫,能迎娶待字闺中的贺氏,皆因贺氏相中了他美男子的皮相身段,更沉迷于其温和性情。这么些年,魏芝翰在贺崇的提携下仕途通达,对于贺氏更是温柔谦让,重话都没说过几句。
似今日这般争吵,实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魏淑云熬了整宿后本就疲累,得知双亲大吵,更是被吓得不轻。好容易等清宴堂里消停下来,她忙过去打听消息。
这一打听,才知道魏芝翰忽然发火,是因魏窈上京途中的什么事。
清宴堂里极少气氛僵持,魏淑云更是没见过母亲落泪,想着今日风波都始于魏窈,怒火窜上心头,便直奔浮香院来。
彼时魏窈正眯眼小憩,被她一声怒吼吓醒,还懵了一瞬。
魏淑云毫不客气,不顾仆妇劝说,闯进屋一把推倒门口的绣荷屏风,竟自大骂起来。
“什么凭空冒出来的姐姐,我才不认!原本家里好好的,你一来就搅了个天翻地覆!人前装着温柔娴静,背地里却只管挑唆父亲,当真是心肠歹毒,满肚子坏水!”
“我母亲待你哪里不好了?多宽敞的院子给你住着,成群的下人伺候着,衣裳首饰哪里短了你的?”
“怎么你还不知足,背地里只管挑唆生事……”
魏淑云憋了满肚子的气,想起被魏窈拽进水里后当众丢脸,想起对她的议论,那火气越烧越旺,要不是仆妇们怕她闹过头死命拽着,恨不得上前抓花魏窈的脸。
魏窈没回嘴,只冲青穂递了个眼色。
青穂今早才被叮嘱过,没想到姑娘当真料事如神,趁着这混乱场面溜出去,一路小跑着去请魏芝翰。
这头魏淑云只顾着撒泼出气,见魏窈一声不吭,只像是看疯子似的静静瞧着她,心里愈发恼火,挣扎着只往前冲。
“刺啦”一声,夏日的薄衫遭不住仆妇硬拽和她死命的挣扎,当场裂了个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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